“这是……”张维贤的瞳孔微微放大,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属于阴谋与死亡的味道。
“这是成国公府,从天启元年到天启七年,所有的‘经营账目’。”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最肮脏最诱人的秘密。
他伸出兰花指,姿态优雅地捻起最上面的一页,那上面画着一张清晰的“资产负重表”。
“您瞧,这是成国公府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当铺。其中,有三千二百亩上等军田,是在天启三年,以‘冲抵军饷’的名义从京营划拨过去的。按照市价,这笔‘资产’价值至少在五万两白银以上。当然,冲抵的军饷是子虚乌有的。”
他又捻起一页,那是一张“现金流量分析”。
“您再瞧,这是他府上,在京城开设的十三家当铺的流水。年‘利润率’,平均高达百分之二百。他们的主要客户是京营里那些领不到足额军饷,只能靠典当祖传兵甲、妻女首饰过活的兵户。这叫……用国公爷的本钱,赚国公爷的利息,再把国公爷的兵,逼上绝路,好一笔‘一本万利’的生意啊!”
最后,魏忠贤拿出了一份“关联交易报告”。
“还有这个,更有趣。成国公府,与宣府总兵王大人,辽东总兵赵大人,都有着密切的‘商业往来’。他们将从兵仗局低价‘采购’的军械,比如棉甲、弓弩,加价三成,卖给边军。这笔买卖,每年能为他带来近十万两的‘纯利润’。当然,这笔钱,户部和兵部的账上,是看不见的。用皇爷的话说,这叫……‘体外循环’。”
魏忠贤一页一页地介绍着,他的语气,像是一个最专业、最尽职的账房先生,在向东家汇报工作。
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精准地捅进了大明王朝那早已腐烂的肌体里,然后轻轻地搅动。
张维贤沉默地听着。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痛楚远不及他内心的万分之一。
张维贤知道勋贵们贪婪,他自己也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圣人,但这种贪婪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贪财了。
这是在喝大明的血,吃大明兵士的肉!
这是在挖大明朝的根!
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
“国公爷。”魏忠贤合上账册,那双小眼睛在灯火下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
“皇爷说了,这天下就像一个人的身子,病了就要治!有时候刮骨疗毒疼是疼了点,但能活命。可有时候,有些地方已经不是病了,是烂了!烂肉留着,只会让整个身子都跟着一起发臭溃烂,最后,神仙难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阴柔,像蛇信子一样舔舐着张维贤的耳膜。
“对付烂肉,只有一个法子切掉!”
第19章 程序正义
魏忠贤将那个黑漆木盒往张维贤面前又推了推,那木盒在木板上滑行,发出一丝轻微的摩擦声。
“这把刀,皇爷不方便亲自递过去。毕竟君王要有君王的体面。杀人,尤其是杀这种有头有脸的人,总要讲究个名正言顺,不能落人口实,说他刻薄寡恩。”
魏忠贤笑了笑,
“您来递,最合适。毕竟您是勋贵之首,是他们的老大哥。由您来清理门户,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皇爷说,这叫……‘程序正义’。”
张维贤看着眼前的木盒,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堆账册,而是一颗血淋淋还在滴血的人头。
那是朱纯臣的人头。
皇帝这是要他,亲手将朱纯臣送上断头台。
而且不是用谋反不是用结党这些传统的罪名,而是用这种最羞辱的方式公开他的账本,让他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偷鸡摸狗的窃贼一样,在天下人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身败名裂!
这比杀了他还要狠,诛心,莫过于此。
“咱家,告退了。国公爷好生歇息。”魏忠贤躬了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里只剩下张维贤,和那盒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死亡账簿。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执掌过千军万马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缓缓地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盒盖。
他知道,当他拿着这东西走进奉天殿的那一刻,他与他的这些‘老友’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也将被这柄无声的屠刀彻底斩断。
在忠于君王和‘背叛’之间,他没有选择,或者说,从他接过那碗肉丝面开始,皇帝就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
三日后,大朝会。
奉天殿内,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阳光透过云母石的窗格斜斜地照射进来,在被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座大殿显得愈发空旷而威严。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但在这寂静之下,却暗流涌动,所有人都感觉到,今天的朝堂之上,弥漫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文官集团,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言官们,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而勋贵队列里则是一片肃杀,仿佛一群准备迎战的狼。
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通天冠,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一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对阶下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成国公朱纯臣,站在勋贵队列之首。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麒麟补服,腰间的玉带擦拭得锃亮,他昂首挺胸,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冷笑。
这几日,他可没闲着。
他已经串联了京中大部分的公侯伯爵,甚至通过姻亲关系,联络了几位在都察院和六科里极有分量的言官。
他们准备好了,只要张维贤敢在朝堂上,再提京营之事,他们就立刻群起而攻之,以“扰乱军心,构陷忠良,逼反勋臣”的罪名将他彻底扳倒。
朱纯臣相信,法不责众这条千古铁律!
皇帝再强势,也不可能将他们这几十位开国功臣的后人,一网打尽!
这天下,是他们朱家和他们这些功臣之家,一起打下来的!
他就不信,皇帝敢冒着动摇国本的风险与整个勋贵集团为敌!
他等着张维贤发难。
朱纯臣准备好了,要与他来一场轰轰烈烈关于祖宗之法,关于勋贵体面,关于君臣道义的生死对决!
张维贤.出列了。
他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像朱纯臣预想的那样,慷慨激昂地陈述京营整顿的必要性。
他甚至没有看朱纯臣一眼,仿佛他只是空气。
他只是平静地从宽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了一本用蓝色封皮包裹的账簿。
他躬身对着龙椅上的朱由检朗声道:“启禀陛下,臣在清查京营账目之时,发现几笔款项颇有疑点,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想当着满朝文武,向成国公请教一二。”
“请教?”
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这是什么路数?
朝堂之上,只有弹劾,哪有请教?
朱纯臣也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唇枪舌剑,瞬间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
朱纯臣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憋足了劲儿的拳手,一拳挥出却打在了空处,说不出的难受。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龙椅上,朱由检那一直轻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像是一只猫,看到了一个有趣的毛线团。
“哦?英国公有何不解,说来听听。成国公乃国之柱石,想必能为英国公解惑。”
张维贤翻开账簿,声音不大,却因为大殿的回音效果,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成国公,在清查京营所属田产之时,发现位于通州的一块,名为‘长乐坡’的三千二百亩上等军田,在天启三年的地契上,不知何时划到了您的名下。地契变更的文书上写的是‘冲抵军饷’。可查遍了户部与兵部的档案都未曾发现,朝廷有过这笔‘冲抵’的记录。此事,不知国公爷可否解惑?”
朱纯臣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只大锤狠狠砸中。
长乐坡那块地!
那是他所有黑产里,最肥美的一块!
他花了三千两银子,买通了当时京营的主官,又打点好了户部管地籍的小吏,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手的,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可能被翻出来?!
朱纯臣的脸色,瞬间白了,那股嚣张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这……这……此乃陈年旧事,其中或有误会……待本公回去查证一番……”他语无伦次地,想要搪塞过去。
张维贤没有理会他的辩解,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翻着账簿,语气依旧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算盘。
“还有一惑。
京中‘永昌’、‘利源’、‘福泰’等十三家当铺,都与贵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据其内部账目,其年‘利润率’高达百分之二百。我也曾读过几本算学之书,实在无法想象,是何等‘经营之道’,能有如此之高的回报。不知成国公,可否也指点一二?”
如果说刚才的军田问题只是让朱纯臣震惊。
那这当铺的账目就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连这个都被查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在查京营了,这是在抄他的家底!
这是魏忠贤的手段!
不,比魏忠贤更狠!
魏忠贤查人,还要安个“结党营私”的罪名,这张维贤竟然……竟然在朝堂之上,跟他算起了账?!
不.张维贤没这本事!
朱纯臣猛然向上一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你……你血口喷人!”朱纯臣终于反应过来,指着张维贤色厉内荏地怒吼道,“张维贤!你这是公报私仇!罗织罪名!你这是污蔑!”
张维贤终于合上了账簿,抬起头正眼看向他。
那眼神里只有一片死寂冰冷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国公爷若觉得下官所言有虚,大可拿出证据,与下官当庭对质。这本账册,下官可以呈交都察院与三法司共同核验。”
“我……”朱纯臣张口结舌,冷汗如同溪流一般从他的额角滑落,浸透了他那崭新朝服的衣领。
对质?
拿什么对质?
那些账本,难道真的在张维贤手里?
朱纯臣不敢赌。
就在这时,龙椅之上,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天子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氛。
“哦?还有此事?”
朱由检从龙椅上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如同猎豹扑食前的压迫感,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面如死灰的朱纯臣,饶有兴致地问道,那语气不像是君王在审问臣子,倒像是一个商贾在请教一个赚钱的门道:
“成国公,你的‘投资回报率’,比我大明的国库可要高得多了。”
“不如你来给朕,也给这满朝的文武好好上一课。分享一下你的‘成功经验’?朕的户部,正缺你这样的人才啊。”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