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掌控魏忠贤,先抄他一个亿! 第192节

  ……

  次日。

  东林书院今年组织的第一场春日诗会正在鉴湖边最大的画舫上举行。

  江南的名士大儒,几乎齐聚于此。

  钱谦益和钱龙锡的出现,更是让这场诗会蓬荜生辉。

  酒过三巡,诗兴正浓。

  人群中,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声音响起,问的却是一个与风月无关极为敏感的问题。

  “敢问牧翁,您老乃当世大儒,朝廷柱石,不知对朝廷于江南推行‘一体纳粮’之策,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钱谦益身上。

  画舫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钱谦益正端着酒杯,闻言,动作一滞,他缓缓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他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充满了无尽的忧虑与沧桑。

  “唉……‘一体纳粮’,虽说本意是为国分忧,却已是与农争利,让江南百姓的担子,重了许多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湖那潋滟的湖光山色,仿佛透过这片美景,看到了某种即将到来的恐怖未来。

  “老夫只怕……”

  钱谦益的声音并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人的议论。他环视一周,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忧虑。

  “诸位请想,当今陛下行事不拘一格,雷厉风行。为解财政之困,他先是重开海禁,而后又独设‘皇家总商社’,其意已是昭然若揭重商,而非重农啊!”

  “商贸之利,利在何处?在我江南,无非丝、茶、瓷三宗。而这丝绸之利,又是重中之重!”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钧之重,让他难以启齿。

  “老夫夜不安寐,反复思量,只怕……只怕陛下为让那总商社有足够的丝绸远销海外,赚取泼天富贵……”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只怕会强令我江南百姓,尽数毁弃那赖以为生的稻田,改种桑树,以增丝绸之利……”

  他再次长叹,声音里充满了化不开的沉痛与悲悯。

  “……则我鱼米之乡,恐将……饿殍遍野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如果说“改稻为桑”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在市井间捕风捉影无根无据的恶毒谣言。

  那么此刻,当它经由钱谦益之口,通过对皇帝开海禁、设商社、重商贸等一系列举措的合理推演,最终以一种忧国忧民的沉痛姿态得出这个结论时

  这个谣言,便不再是谣言了!

  它变成了一个基于现实逻辑严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朝廷密策!

第199章 张江陵最后为何会失败?因为他是人,不是神!

  自沧州至德州,二百里官道。

  虽说暖春将至,但连接北直隶与山东的这片广袤平原,却依旧是一片枯黄与灰败的主色调。

  风是硬的,从西北旷野的方向刮来,带着刮骨刀般的凌厉,卷起官道上经年累月的尘土,打在人的脸上像是细碎的砂纸在无声地摩擦着肌肤。

  队伍的中央的马车,车轮用厚厚的皮革包裹,碾过坑洼不平的官道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天子的车驾。

  没有明黄的仪仗,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无言的威慑。

  又行进了两日,途中在东光县短暂休整之后,这支钢铁与人流组成的洪流终于抵达了山东的北大门德州。

  德州知州,连同提前在此等候的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率领德州府一应官吏,早已在城外十里的长亭跪迎。

  远远望去,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跪着一大片绯红与青绿的官袍。

  他们的姿态比在北直隶境内见到的任何一级官员都要恭敬,都要标准,从跪地的角度到叩头的响声,再到山呼万岁的语调,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无可挑剔。

  皇帝的车驾却没有停。

  车队就这样从他们身旁径直驶过,卷起的烟尘扑了他们满头满脸,没有人敢抬头,更没有人敢擦拭一下。

  只是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直到整支队伍的尾巴都消失在德州厚重的城门洞里,才敢颤巍巍地起身。

  ……

  夜。

  德州驿馆之内早已被锦衣卫和京营新君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夜枭都休想飞过屋檐。

  驿馆最深处的一间正房,门前的廊下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将站在门外等候的两个身影投在紧闭的门扉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新任户部右侍郎侯恂,与兵部职方司郎中杨嗣昌,一前一后站在这廊下。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北方的三月天,到了夜晚凉意依旧逼人。

  侯恂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官袍,他其实感觉不到冷,却能感觉到另一种更刺骨的寒意,正从心底深处绵绵不绝地冒出来。

  这一路,从京师到霸州,再到眼下的德州,不过短短十数日,却比他过去半辈子在官场上经历的浮沉都要来得惊心动魄。

  他,侯恂,侯玄翁,出身无可指摘的东林世家。

  他的父亲侯执蒲官至太常寺卿,乃是万历朝的东林元老,在惊心动魄的“国本之争”中,为拥立先帝朱常洛几乎将整个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是天下士林清议的标杆人物。

  他的弟弟侯恪同样是江南复社的中坚,被视为东林阵营的后起之秀。

  侯氏一门从里到外,从血脉到精神,都深深刻印着两个字“东林”。

  他们的政治生命,他们的家族荣辱,他们的声望人脉,都与东林党的兴衰起落完全捆绑在一起。

  而当今天子讨厌东林党。

  这一点,如今朝野上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从周延儒的九族,到现在躲在江南不敢回京的钱谦益和钱龙锡,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机。

  所以,侯恂怕。

  他怕得每一天都像是走在刀尖之上,惶惶不可终日。

  可偏偏皇帝对他的态度,又暧昧得令人捉摸不透。

  他一个刚刚因罪被黜的霸州兵备道,竟被破格提拔为户部侍郎随驾南下。

  这份突如其来的恩宠,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煎熬。

  这一路行来,眼看着皇帝用粗暴直接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君王体面的方式,将一个个州县官府粉饰太平的遮羞布撕得粉碎,将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圣贤的士绅官吏逼得丑态百出。

  以侯恂这么多年所受的圣贤教诲来看,他看不起,甚至打心底里鄙夷这种手段。

  太粗鲁,太野蛮,完全不符合王者以德化人的仁君之道,更像是个……刚从市井里杀出来,只懂用刀的粗鄙武夫。

  但有一个念头却像一条毒蛇一样,在他心底最深处反复撕咬,让他痛苦,让他挣扎,却又不得不日复一日地承认

  皇帝,他妈的是对的!

  而且是,全对!

  这一切都活生生地告诉他,大明这座煌煌殿宇,其梁柱早已被蛀蚀腐朽。而啃噬这社稷栋梁的固然有朝中蠹虫,可他侯恂所代表所维护的这天下士林,分走的份数也绝不在少数。

  过去,他们有共同的敌人阉党!

  天启年间,他因弹劾魏忠贤而被罢官去职,与无数东林同道一同经历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那种共同受害的经历极大地强化了阵营内部的凝聚力,让他们坚信自己代表着正气,代表着公理。

  可现在,阉党的头子魏忠贤就像一条宠物狗一样跟在皇帝身后,而皇帝的刀,却精准地砍向了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

  侯恂不止一次在人群中看到魏忠贤那张苍老而浮肿的脸。

  每一次看到,他心中的恨意都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但如今这股纯粹的恨意里,却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究竟谁,才是大明真正的蠹虫?

  ……

  站在他身旁的杨嗣昌同样沉默着。

  如果说侯恂的内心是翻江倒海的风暴,那杨嗣昌的心便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无波,内里却藏着彻骨的寒意与警醒。

  他杨嗣昌无党无派。

  更准确地说,是两边都得罪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父亲杨鹤当年就是被魏忠贤一脚踢出官场,罢官回乡,杨家与阉党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去年,侍郎郭巩被贬谪发配,他杨嗣昌不过是出于同乡之谊,将地方百姓对此事的真实反应如实上奏,结果却捅了东林的马蜂窝。

  给事中姚思孝等人立刻上折子痛骂他,说他是阉党!

  所以,杨嗣昌也是内心忐忑。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这位气息不稳的东林世家子弟。

  一道无形的墙壁在两人之间悄然筑起,隔着派系隔着恩怨隔着彼此截然不同的过往。

  只是,今夜,这沉默却又诡异地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皇帝为何要将他们二人一并召见?所为到底何事?

  门扉紧闭,隔绝了圣意,也隔绝了答案。

  ……

  终于,当王承恩躬着身子彻底融入殿外的黑暗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踩着他留下的无痕路径走了进来。

  皇帝看着走在前面侯恂。

  年届四十一岁,正是一个男人心智与阅历都臻于巅峰的年纪。

  今夜,侯恂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常服,眼神沉静,从表情上看无懈可击。

  然而那宽大袖口边缘极其轻微的颤抖,却如同一只受惊的蝶,出卖了他内心翻涌的巨浪。

  为臣者不怕皇帝发怒,不怕皇帝赏赐,最怕的,是皇帝在深夜里这般静静地等着你。

  这代表着皇帝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透,而你对他而言,或许是一枚棋子,或许是一柄刀,但绝不再是一个面目模糊的臣子。

  今夜的召见绝非寻常,侯恂心中明镜似的,但他猜不透,所以只能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以不变应万变。

  跟在他身后的杨嗣昌身形挺拔如一杆标枪,即便是在微躬着行礼的姿态下,那股锋锐之气也未曾收敛分毫。

  相较于侯恂的藏,杨嗣昌的露更为明显,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那不是纯粹的紧张,而是混杂着紧张兴奋与渴望的复杂情绪。

  他可以被整个朝堂排斥,但他不怕风险不怕刀山火海,他唯一怕的是被这位执剑的君王彻底遗忘在剑鞘里,直至锈迹斑斑。

  两人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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