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掌控魏忠贤,先抄他一个亿! 第193节

  “平身。”

  皇帝的声音很平淡。

  两人谢恩起身,垂手肃立,头颅比平日里垂得更低。

  皇帝的目光从杨嗣昌挺直的脊背上扫过,没有停留,最终,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了侯恂的肩上。

  “侯恂。”

  “臣在。”侯恂的心猛地一跳。

  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将他更多的面容照亮,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两簇摇曳的火苗,也映着侯恂那张竭力保持平静的脸。

  “知道朕为何还留你,而且,还要用你吗?”

  声音依旧平淡,但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私人了。

  答得好,是天恩浩荡;答得不好,便是君心难测,万劫不复。

  侯恂的大脑在刹那间完成了千万次的推演。说自己忠君体国?空泛。说自己才华出众?狂妄。说自己能为君分忧?不知所指。

  最终,他选择了最具体最安全也最能彰显自己忠君的答案。

  侯恂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一丝委屈:“臣……惶恐,实不知天恩浩荡若此。若斗胆揣测,或许是因臣在归德府家乡力劝族中尊长一体配合朝廷‘一体纳粮,官绅纳田’之新政?”

  说出这句话时,侯恂的心中宛如被刀割般淌着血。

  “一体纳粮”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对他这个世家子弟而言无异于背叛。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他拿出父亲侯执蒲昔日的声望,拿出自己未来在朝中的前程,半是劝说半是强压地让族中那些叔伯长老们吐出本该优免的田赋时,祠堂里的气氛是何等冰冷。

  那些平日里对他赞誉有加的族老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不肖子孙。

  有人当场拂袖而去,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忘了祖宗,是个家贼。

  他几乎是被戳着脊梁骨将这件事给办了下来。

  但侯恂赌的,是未来。

  他赌的是皇帝这把刀迟早要挥向积弊深厚的河南,与其到时候被动地清算,血流成河,不如自己先割下一块肉来主动献上。

  这既是向皇帝输诚,也是想为侯氏一族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留下一线生机。

  皇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侯恂说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才泛起一丝波澜。

  他微微摇了摇头。

  侯恂的心沉了下去。

  “这,只是其一。”皇帝缓缓说道,“更大的一部分,是因为你不是个读死书的腐儒。你知道审时度势,更难得的是,你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个人物。”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侯恂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

  但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

  皇帝的夸奖如三月春风拂过侯恂的心头,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品味这风中的暖意,风向却在顷刻间化作了凛冽的寒冬。

  皇帝挺直了身子,那份略带慵懒的审视姿态消失不见,君临天下的威严扑面而来。

  侯恂心中一凛,不解其意,一旁的杨嗣昌更是屏住了呼吸。

  两个人都知道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

  “你们觉得,”朱由检不再有任何铺垫,单刀直入,“我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江山传至朕手,为何如今会陷入财政之绝境?以至北虏叩关,流寇四起登基之初,朕连犒赏三军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问题太过宏大,如同一座泰山轰然压在两人头顶。

  他们被砸蒙了。

  这本该是内阁辅臣,是户部尚书才有资格回答的问题,此刻却如此直白地从皇帝口中问向他们二人。

  侯恂到底是官场老手,惊愕过后,迅速开始了思考。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用词,从最稳妥也最被朝野公认的角度切入:

  “启禀陛下,臣愚见,国朝财政之困其因有三。一曰边事糜费,九边之兵,年耗钱粮数百万,辽东一隅更是如巨壑填海,朝廷财力,十不支一。二曰天灾频发,近年以来,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赈灾,亦是所费不赀。三则……”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的神色,才压低了声音,“……三则,或与魏逆阉党祸乱朝纲,侵吞国帑,遗毒至今有关。”

  说完,侯恂便垂下头,这是一个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的答案。

  将锅甩给了敌人、老天和死人,这是为官的不二法门。

  杨嗣昌见状,也躬身补充道:“侯大人所言极是。臣亦以为,此乃积弊已久之故。汉唐以降,历朝历代……”

  “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杨嗣昌的话被硬生生砸断。

  两人骇然抬头,只见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那张厚重御案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皇帝霍然起身!

  那一瞬间,这位年轻的天子身上迸发出的愤怒如同实质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整个房间!

  原本温馨的暖意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皮肤刺痛的灼热。

  “全是隔靴搔痒!”

  皇帝的咆哮不再压抑,字字句句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和失望。

  “边饷?天灾?阉党?气运?你们就只能看到这些吗?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国之栋梁,就只能给朕找出这些连街边说书先生都懂的道理吗?!”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剐在两人脸上。

  “根子烂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直指着地毯,仿佛要戳穿这富丽堂皇的表象,露出下面污秽不堪的根基,“烂在制度上!烂在朕的这帮好臣子身上!烂在‘藏富于官绅‘之上!”

  “藏富于官绅!”

  这句话从皇帝的口中喷薄而出,狠狠地砸在侯恂与杨嗣昌的心头。

  两人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皇帝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御案前来回踱步,声音里充满了狂暴的力量。

  “黄册!鱼鳞图册!太祖爷定下的国之基石!立国之初,天下田亩丁口,一一在册,何其清晰!可如今呢?!二百年了!黄册徒具其形,鱼鳞图册更是成了一本笑话!官员士绅之家,田连阡陌,子孙满堂,在册者几人?!纳税者几人?!”

  “优免!官绅一体优免!读书人考取功名,便可免除徭役,减免田赋!好一个与国同体!朕的江山养着你们这群人,到头来挖朕江山根基最狠的,就是你们这群人!”

  侯恂和杨嗣昌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些话,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棒,狠狠捅进了他们的肺腑。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皇帝说的全是真的!

  他们的家族,他们的父辈,乃至他们自己,正是这“官绅优免”最大的受益者!

  侯家的良田万顷,杨家的地方望族之名,哪一样不是建立在这吸食国家血脉的制度之上?!

  “噗通!”

  两人再也站立不住,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齐齐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臣万死!”

  恐惧夹杂着无地自容的羞愧,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皇帝对他们的请罪置若罔闻。

  他走到两人身后,踱步的声音像死神的脚步,一步步踩在他们的心尖上。

  “地方上,田赋征收,朕的旨意出了紫禁城,便不再是朕的旨意。一石的税到了州县要加‘火耗’,要加‘解费’,要加‘淋尖踢斛’,林林总总,最后百姓要交出一石半,甚至两石的粮食。多出来的这些,进了谁的口袋?”

  朱由检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之前的咆哮更具穿透力。

  “朕的国库,要靠他们的良心来填充?笑话!”

  “朕的钱,他们拿两百万,朕分一百万,还要朕感谢他们吗?”

  惶恐羞愧惊惧……各种情绪在二人心中翻腾,但与此同时,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却如同幽灵般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自古皆然……祖制如此……这……这又有何法可想?”

  这几乎是他们的共识,存在即合理,二百年的规矩,早已成了天经地义的一部分。

  皇帝似乎看穿了他们此刻心中那点可怜的挣扎。

  他脸上的怒火渐渐收敛,那份狂暴的威压化为更具穿透力的审视,他重新踱步,并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一个比之前更具体,也更刁钻的问题。

  “赋税只从田亩出,国用日绌,此为弊病之一。然则,田亩之外,我大明之财货,多藏于何处?”

  侯恂的心思急转,这是在考校他的经世之学,他恭谨地回答:“回陛下,自汉时桑弘羊行盐铁之论,盐、铁、茶、马,向来为国之专营,此为国库大宗。若善加经营,或可解燃眉之急。”

  依旧一个标准答案,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另一人:“杨嗣昌,你以为呢?”

  杨嗣昌比侯恂更进一步,他的目光更为锐利,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侯大人所言极是。除此之外,臣以为,通商之利,尤为巨万。江南丝绸、瓷器,行销海外;沿海船商,交通东西二洋,其利百倍。若能抽其什一,必当充盈国库。”

  话音刚落,杨嗣昌心中猛地一震,一道电光石火般的念头划过脑海。

  皇帝在天津卫以雷霆手段,强行整顿盐务

  皇帝每一个看似孤立的举动,根本不是心血来潮的敲打!

  一瞬间,杨嗣昌的后背沁出了一层更深的冷汗。

  皇帝终于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盐铁?通商?说得好听!”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两淮盐商,富可敌国,朕的盐税他们交了几成?沿海私商,勾连倭寇,走私获利,朕的市舶司,他们又认几分?江南织造,锦绣文章,可织女之税,自成祖之后,与国库何干?!”

  朱由检是真的怒了,每提及一次,都要怒一次,那都是朕的钱!

  “一座座金山银山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光天化日被人肆意挖掘、搬运、私藏!而朕,富有四海的天子,却只能像个最可怜的农夫,盯着那几亩薄田,指望着风调雨顺能多收三五斗!你们不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

  两人被这番话再次冲击得心神俱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没有再逼问他们,而是将话题引向了更绝望的深渊。

  “好,纵使这些财货朕都找到了,下一个问题为何连张江陵都功败垂成?”

  他盯着侯恂,“侯恂,你是东林之后,最是看不起张江陵,那你告诉朕,他错在何处?”

  这是一个陷阱。

  骂张居正,是东林过往的政治正确,但此刻,侯恂若顺着党派之见去说,必然会触怒皇帝。

  他额头见汗,艰难地开口:“张太师其雷霆之政,行于一时,却未能固化为制。其人权势过重,凌驾于公器之上,以一人之威权,强拂天下士林之意,以致……以致物议沸腾,人亡而政息。”

  “说得不错,人亡政息。”皇帝点了点头,似乎赞同了他的说法,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变得无比残酷,“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只能人亡政息?为何良法美意出了京师就变了味道?为何朕的旨意到了地方,就成了一纸空文?”

  不等他们回答,皇帝自己给出了答案,那声音里,带着极度的疲惫与无奈。

  “因为统御之法,早已落后于这天下!”

  “我大明十三布政使司,府州县上千,官员数万。朕的旨意从京师发出,要靠驿站快马一站一站地传递,快马加鞭,昼夜不息,到云南,到辽东,要多久?旬月之后!地方呈上的账目层层包装,吏员上下其手,真伪难辨,户部那点钩稽之术早已形同虚设!”

  “算学,本是经世致用之大学问,却被尔等读书人,视为奇技淫巧,是末流小道!无算学之精,如何清丈天下田亩?如何统计钱粮出入?如何考成百官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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