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朕,就是要让他们,打出所有的底牌!”
“清议汹汹?朕的皇家报社,会刊印出那些道貌岸然之辈,家中田产几何,佃户几人,放贷几许!让天下百姓看看,谁才是让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的罪魁祸首!
政令不行?朕在观政进士和军中,早已备好了一批敢任事、能任事之人,谁敢撂挑子,朕就敢换了他!
啸聚作乱?那正好,为朕的清丈土地大业,扫清最后的障碍,让那些无主之地,尽归朝廷!
货殖为难?那更是好极了!正好将他们的产业悉数查抄,收归官办,其利,尽充朕之内帑,以为北伐建奴之军资!”
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站到杨嗣昌的面前,俯瞰着他。那眼神,仿佛神明俯瞰着凡尘。
“哪怕血流成河,哪怕天下烽烟四起,哪怕我大明要因此陷入数年的动荡与内乱……”
皇帝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般的决绝。
“朕,在所不惜!”
这番话,将杨嗣昌所有的理性推演砸得粉身碎骨。
他绝望地发现,在皇帝这种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后果的绝对意志面前,他所有的为江山社稷计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皇帝,根本不在乎这个“江山”,会不会先被他自己亲手打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侯恂,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猛然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侯恂抬起头,那张儒雅的脸上此刻双目赤红,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声音颤抖地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中,也盘桓在大明所有士大夫心中的,那个终极的问题。
“陛下……臣,冒死叩问……”
“您……究竟为何,要与‘天下’为敌?!”
他加重了“天下”二字。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是孔孟之道,是祖宗礼法,是维系大明数百年的纲常秩序,更是他所代表的,那个“与天子共治”的文官群体!
这不是一次质问,而是一个即将背叛毕生信仰的殉道者,向他将要追随的皇帝发出的最后一声,关于存在与意义的叩问。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
杨嗣昌、田尔耕、卢象升,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皇帝。
他们也想知道。
支撑着这位年轻君王走上这条注定鲜血淋漓,孤寂无比的荆棘之路的,到底是什么!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向跪在地上,精神几近崩溃的侯恂。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背对着众人。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房间,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的光明与黑暗,都纳入其中。
“侯恂,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朕,也先问你一个问题。”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谓‘天下’?”
不等侯恂那混乱的思绪做出任何反应,皇帝猛然转过身,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冰冷,而是洞穿了历史千年迷雾深邃而锐利的光。
“是你口中‘与朕共治’的士大夫吗?是那些手握万民生死,却只知结党营私,于朝堂之上空谈心性、清谈误国的所谓贤臣名士吗?”
“是你出身其中,盘踞地方,兼并土地,荫庇族人,视国法为无物,视百姓为刍狗的所谓乡贤耆老吗?”
皇帝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无形而沉重的鞭挞,狠狠抽在侯恂和杨嗣昌的心口之上!
“朕告诉你,他们不是!”
他提高了声调,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彼辈,不过是以文乱法,以言乱政,不事稼穑,不操耒耜,而坐享天下之利,自成一派的私党而已!一个通过垄断经义、把持官职,从而将盘剥之术变得名正言顺冠冕堂皇的利益之派!”
“利益之派”!
这四个字虽非他们所熟知,但其意却如钢针一般,精准地刺入了他们思想的最深处!刺得侯恂和杨嗣昌头晕目眩,浑身冰冷!
皇帝踱步到桌前,拿起那本德州知州呈上来的,做得天衣无缝,数字完美的“黄册”,脸上充满了无尽的轻蔑。然后,他随手一扬,那本凝聚了无数官吏“心血”的册子,便如一片枯叶般飘落在地。
“你们饱读圣贤之书,满口‘王道之治’、‘仁政爱民’。可朕在你们那浩如烟海的书中翻来覆去,皓首穷经,所见者,唯‘食人’二字而已!”
“你们的‘仁政’,是让天下农夫,终其一生,劳苦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然其所获之粟,自存者不足三成,其余七成,皆要以‘田租’之名,流入地主士绅的粮仓!此非仁政,此乃敲骨吸髓之术!”
“你们的‘王道’,是让朝廷税赋,从中央到地方,层层加码,正税之外有火耗,火耗之外有陋规,而你们自己,却手持‘与国同休’之优免特权,坐拥万贯家财,一分一毫的税银都不用出!此非王道,此乃蛀空国本、饮鸩止渴之法!”
“你们的乡贤,一边在乡里放着九出十三归的‘子母钱’,让无数自耕之农家破人亡,最终只能卖妻鬻子,沦为你们的佃户;一边又趁机以脸颊兼并他们的田产,完成了所谓家业最原始、最血腥的积聚!此非教化,此乃以邻为壑,囤积生计之源,行强盗之实!”
皇帝以最朴素却最不容辩驳的语言,将这个传承千年的那张温情脉脉的“仁义道德”面纱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关于财富与分配的残酷真相。
“你们,早已不是国家的基石。”
皇帝看着失魂落魄的侯恂,一字一顿地宣判,每一个字都如同巨石,砸入深潭!
“你们,是附着在我大明这条行将就木的巨龙身上吸食其骨髓,啃噬其血肉,让其日渐衰弱,动弹不得的附骨之疽!”
“所以,朕,不是要与天下为敌。”
“朕,是要为我大明这条龙刮骨疗毒!即便要刮下三层血肉,朕,在所不惜!”
侯恂已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皇帝终于走到他的面前,低头看他。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更宏大,更悲悯,也更坚定的火焰!
“你问朕,为何如此。好,朕今日,便告诉你。”
“因为朕看过九边军户的军籍,三代人,五代人,戍守边疆,连名字都未曾改过。他们为国流血,他们的家人,却在后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因为朕见过易子而食的灾民,他们临死之前,不是在咒骂朕这个天子无能,而是在向着京师的方向叩拜,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能有一个好收成!”
“因为朕知道,我大明的江山,我大明的财富,是江南的织女,一寸一寸织出来的;是景德镇的窑工,一件一件烧出来的;是全天下的农夫,一锄头,一锄头,从土里刨出来的!他们才是为了大明,为这片土地增添每一分价值的人!”
皇帝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愤怒与无尽的威严,响彻了整个房间,也仿佛要穿透这窗墙昭告天下!
“朕的‘天下’,是他们!是那亿万沉默的、被盘剥的、被压迫的,却依然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的,劳作者!”
“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本体!是华夏的根!”
“所以,朕不在乎史书如何写朕!如果维护天下士绅的利益便能名垂青史彪炳千秋,那朕,宁愿成为遗臭万年的暴君!”
第202章 煽风点火
皇帝,在德州驻扎下来了!
又是一夜!
夜色泼洒在德州驿馆“问安堂”的重重檐角之上,晕染开一片死寂的黑。
堂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
一只稳定有力的手正用一方湖州丝帕,不疾不徐地擦拭着白玉龙形佩的每一个细节,从龙首的怒目,到龙尾的鳞爪,一丝不苟。
朱由检的这份极致的平静,与窗外那癫狂的风声,与堂内那压抑到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形成了最强烈的反差。
今夜侍立在皇帝身侧的,是魏忠贤。
这位曾经呼风唤雨,跺一跺脚便能让京城官场抖三抖的九千岁,此刻却像一只被置于炭火上炙烤的蚂蚁。
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一双干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不受控制地微微捻动着。
他几次张口,又几次将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轻响。
最终,他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躬下他那在百官面前从未真正弯曲过的脊背,用只有他与天子二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哀求的颤音低声道:
“皇爷……咱家这心啊,跟这外头的风似的,七上八下的着实没个安生。您瞧瞧,这都快二十天了……这山东地界,人心鬼蜮,离了京师,便是龙潭虎穴。咱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凶险。久留……恐生肘腋之变呐!”
皇帝依旧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仿佛魏忠贤的存在,与窗外的风声并无二致。
只是,他那擦拭玉佩的动作忽然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仅仅是瞬息之间。
随即,那只手便恢复了它原有沉稳而富有韵律的节奏。
在魏忠贤身侧的那张紫檀矮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叠用火漆严密封装的密报。
这些密报来自大明朝的四面八方,由最精锐的缇骑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日夜兼程送抵此地。
魏忠贤刚刚拆开了其中一封,来自南直隶松江府的密报,锐利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仅仅是几行字,他那张素来镇定的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血色。
他猛地抬头,望向御座上那位依旧专注于擦拭玉佩的年轻君王,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
但最终,他还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因为魏忠贤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天下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早已不仅仅是德州。
……
松江府,税务司衙门。
一只布满厚茧与墨痕的手,正像一只要将猎物捏碎的鹰爪,死死地按在一本早已发黄,书页边缘都已经卷曲的鱼鳞图册之上。
那图册上,密密麻麻地绘制着田亩的形状与归属,每一个小小的方格,都代表着一份财富,一段历史,一条性命。
松江府税务司衙门的主官,一个年过半百,在官场浸淫了一辈子的老油条,此刻却满头大汗,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对着面前那位年轻得过分,眼神却冰冷得如同刀锋的朝廷钦差,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杨……杨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万历爷时候的陈年旧档了,是老黄历了,翻不得,真个翻不得啊……这一翻,不知要牵扯出多少人家,会,会出大乱子的!”
杨嗣昌的面容如同被冰雪覆盖的山岩,没有一丝表情。
他的身后站着几名从京师“大明宝钞总行”直接调拨而来的年轻账房先生。
这些人年纪轻轻,却个个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紧握着算盘,指节发白,仿佛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正等待着主人的号令。
杨嗣昌没有与那名主官废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一道盖着“皇帝亲览之宝”朱红大印的密旨,轻轻地,却又带着千钧之重,拍在了那本鱼鳞图册之上。
“本官,奉陛下旨意,彻查松江府历年积欠税款,重新核定田亩。凡有阻挡者,以通贼论处。”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入那名主官浑浊的眼睛深处。
“你,想做第一个吗?”
……
松江府,三元楼。
与税务司衙门的剑拔弩张不同,松江府最负盛名的茶楼的顶层包间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茶香袅袅,是上好的武夷大红袍。
琴声悠扬,是名妓指下拨动的《高山流水》。
但在这份风雅之下,包厢内的空气却冷如冰窖。
侯恂,这位曾经的东林健将,今日的朝廷鹰犬,正安坐于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