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纯臣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皇帝这句诛心之言下彻底崩溃了。
他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由皇帝亲自设下的必杀之局!
他不是在和张维贤斗,他是在和天子斗!
张维贤只是那把递过来的刀!
“噗通”一声。
这位方才还不可一世,准备在朝堂上大展雄风的成国公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他头上的官帽,都歪到了一边,露出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狼狈不堪。
他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纯臣知道,他完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的声音变得如同冬日的寒流,冰冷而威严,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成国公朱纯臣,身为开国元勋之后,食朝廷厚禄,不知感恩图报,反而侵占军产,与民争利,中饱私囊,以致德不配位,行止不端!”
“朕,念其祖上有功于社稷,不忍加之重刑。”
“即日起,夺其成国公爵位,削其所有官职,圈禁于府,终身不得外出!”
“其侵占之田产、商铺,尽数查抄!所得款项,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用以抚恤京营伤残兵士!”
圣旨下达,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轰然劈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朱纯臣,将他拖了出去。
朱纯臣没有反抗,没有呼喊,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
一场足以引发朝堂大地震的政治风暴,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了一次“财务审计”。
没有谋反的罪名,没有结党的指控。
只有一个冰冷的,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你,不配。
没人敢跳出来,
因为谁都不敢赌,他们抬眼向上看去的那个少年天子的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的账本!
大殿之内,再一次静默。
所有的勋贵都低着头,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着朱纯臣被拖出去的狼狈背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他们不怕皇帝杀人。
历朝历代,皇帝杀的功臣还少吗?
他们怕的,是这种杀人的方式。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本烂账。
每个人都经不起这样的“财务审计”!
第20章 新军的雏形
自成国公朱纯臣被一道“财务审计”般的圣旨,无声无息地圈禁于府后,京城勋贵圈子里那股暗流涌动的对抗,便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型寒铁的沸水,瞬间冷却凝固。
恐惧,是一种比愤怒更有效的统治工具。
当屠刀不再是明晃晃地砍向你的脖颈,而是变成了一本冰冷写满了数字的账簿,用一种你完全无法理解也无力反驳的逻辑来宣判你的“社会性死亡”时,那种源于未知的恐惧,足以摧垮最顽固的堡垒。
京营的整顿,终于可以从与那些老狐狸的勾心斗角,转向最根本也是最核心的部分练兵。
京城以南三十里外,一片原本属于皇庄的荒地如今被夷为平地,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仍在不断扩建的军营。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的将领府邸,没有勾栏酒肆的喧嚣,只有一排排用新砍伐的木料和夯土搭建起来整齐划一的营房,像是一块块沉默的墓碑,埋葬着过去,也预示着未来!
这里被朱由检命名为“新军营”。
一个简单到近乎粗暴的名字,却清晰地表明了它的属性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割裂。
新军的兵源,并非来自京营那群早已烂透了的兵油子。
张维贤以皇帝的名义张榜募兵,条件苛刻得令人咋舌:家世清白无劣迹,身高五尺七寸以上,能开十力之弓,负重八十斤,日行五十里。
然而,与之对应的,是前所未有的优厚待遇:凡入选者,月饷三两白银,足额发放,绝不克扣。阵亡者,抚恤五十两;伤残者,养其终身!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短短半月,三千名来自京畿、山东、河南等地的流民、边镇退伍的悍卒、甚至是走投无路的读书人,都汇聚于此!
他们为了那份能让家人活下去的饷银,自愿走进了这座被外界称为“活地狱”的军营。
张维贤几乎是住在了这里。
他每日寅时便起,与士兵一同起身。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地平线时,他已经站在了高高的点将台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俯瞰着整个校场。
……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鼓声,如同死神的脉搏,在空旷的营区上空回荡。
三千名只穿着单衣的士兵,在刺骨的寒风中,开始了每日的例行“开胃菜”负重越野。
每个人都背着一个装满了石块的背囊。
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又被自己急促的喘息冲散!
队伍的最前方,几名身材高大的教习并没有和所有人想象的一般,骑着马,手里拎着浸了水的牛皮鞭.如同催命的判官,他们带头跑!
“跑起来!都给老子跑起来!没吃饭吗?!”
“后面那个,对,就是你!再敢偷懒,今天的早饭就别吃了!”
“脚抬高!步子迈开!想你娘的,就给老子跑快点!早点练出来,早点拿军功回家光宗耀祖!”
张维贤在点将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套练兵法,大体上是他结合戚继光《纪效新书》中的精髓,又加入了自己对付建奴铁骑的理解创造出来的。
他知道这很残酷,但他更知道,战场远比这里残酷一百倍,对士兵的仁慈,就是对胜利的残忍。
他宁愿他们在训练场上多流血,也不愿他们在战场上因为一丝一毫的懈怠而丢掉性命。
然而,这只是表象。
在这套看似传统的严苛训练背后,隐藏着一些让他这位宿将都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东西。
这些东西,全部来自于皇帝朱由检亲手交给他的一本名为《新军训练纲要》的册子。
越野结束,没有片刻休息,紧接着是长达一个时辰的队列训练。
站军姿,走正步,变换队形。
这些在文官看来毫无意义的枯燥动作,却是张维贤与皇帝共同确认的核心。
朱由检要的,不是三千个悍不畏死的莽夫,而是一个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战争机器!
他要将这三千个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思想、不同习惯的个体彻底打碎,然后重塑成一个整体!
在这个整体里,没有“我”,只有“我们”,没有个人意志,只有绝对服从!
接下来,皇帝的“私货”便开始显现了。
队列训练之后,并非是传统的兵器操练,而是一项名为“体能极限循环”的训练。
“第一组!俯卧撑!开始!”“第二组!仰卧起坐!开始!”“第三组!深蹲!开始!”“第四组!引体向上!开始!”
教习们嘶吼着匪夷所思的口令。
士兵们被分成数组,在不同的区域内,进行着这些怪异的,不使用任何兵器的身体锻炼。
他们或俯身于地,用双臂支撑身体起伏,或仰躺在地,抱着头蜷缩身体,或在单杠上,竭力将自己拉上去……
张维贤第一次看到这些训练项目时,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在他看来,军人,练的是杀人的本事,是刀法,是枪术。
这些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动作,有什么用?
朱由检是这么解释的:“国公,兵者,体为本。再精妙的刀法,没有力量,就是花架子;再神准的箭术,没有耐力,三箭之后就是软脚虾。
朕要的,是能连续开十次弓,能穿着重甲冲锋一里地,还能挥刀砍人的战士。
这些动作,练的不是招式,是他们身体的‘底子’。朕称之为……核心力量。”
“核心力量”……张维贤咀嚼着这个新奇的词汇。
他看着那些士兵在力竭的边缘,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浑身肌肉贲张,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
张维贤渐渐明白了,皇帝要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兵”,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战士”!
一种将人体机能,压榨到极限的战争机器!
下午,是分组的专项训练。
这里,皇帝的“新思想”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长矛手,练习的不仅仅是刺、挑、拨。
他们面前,立着一排排画着人形靶的草人。
草人的心口、咽喉、面门等要害部位,都用红圈标记了出来。
他们的训练目标,不再是模糊的“刺向前方”,而是精准地“刺向红圈”。
“刺咽喉!”“刺心口!”“刺面门!”
教习的口令,精准而冷酷。
上千杆长矛,在命令下整齐划一地刺向草人身上不同的致命部位,练的不仅是协同,更是最有效率的杀人本能!
皇帝说:“战场之上,一分力气,就要造成十分的杀伤。砍断手臂,不如刺穿心脏。朕要让我们的士兵,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省力的方式,让敌人丧失战斗力。这叫……‘目标导向型攻击’。”
张维贤走下点将台,在各个训练场之间,缓缓踱步。
他像一个最传统的儒生,闯进了一个满是奇技淫巧的墨家工坊,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撼与冲击。
他看着那些士兵,用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磨砺着自己的身体和杀人技巧,他能感觉到,一种全新的,高效得令人恐惧的战争哲学,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张维贤像一个最挑剔的工匠,在审视着一件并非出自他手,却远超他想象的作品。
他能看到,这块璞玉正在被一种全新的他闻所未闻的技法飞速地打磨着,虽然依旧粗糙,却已经开始显露出一种迥异于过往的,冰冷而致命的光华!
他甚至在新军营里,看到了一个专门的“沙盘推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