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叛军”,是在一片空白的惊骇中死去的。
他们连恐惧都来及不形成完整的念头,便被呼啸而过的骑兵带走了生命。
也许是一把顺手挥过的马刀削去了半个脑袋,也许是被高速的骑枪挂起又重重甩落,也许,仅仅是被无数只铁蹄践踏成一滩模糊的肉泥。
这些骑兵就像一群在麦田中驰骋的野马,而福王麾下的所谓亲军,就是那片等待被践踏的麦子。
混乱在蔓延,不,是崩溃在蔓延!
骑兵洪流从正面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血口,然后毫不恋战地继续向着中军那辆最显眼的八马大车猛冲而去。
而他们冲锋时掀起的巨大冲击波,则像海啸的余波一般向着两翼扩散。
福王军的两翼,根本没有与白杆军的主力接触就已经彻底崩溃了。士卒们扔掉武器,与流民们挤在一起,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互相推搡互相践踏,造成的死伤甚至不比正面战场的少。
就在这片巨大的混乱之中,秦良玉亲率的步兵大阵压了上来。
他们没有急于追杀那些溃兵,而是迅速地组成了几个巨大的包围圈,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渔网,将所有还未来得及逃窜的福王亲军尽数网入其中。
至此,整场战役的胜负,在开始后的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内便已尘埃落定。
剩下的,只是打扫战场……
……
当那滚雷般的马蹄声如同死亡的鼓点,清晰地传入那辆奢华的八马大车时,刚刚还在为羊腿羊排而烦恼的福王朱常洵,吓得浑身肥肉一颤,竟像个肉球般直接从柔软的卧榻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护驾!护驾!”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他挣扎着爬到车窗边,撩开金丝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便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了那支气势如虹,装备精良得不似过往他看到的任何一支军队的骑兵,他那颗被酒色与脂肪填满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他的大腿内侧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紧接着,一股骚臭无比的气味在豪华的车厢内迅速弥漫开来。
全大明最尊贵的亲王,被活生生地吓尿了。
铁骑的洪流轻易地撕碎了所有阻碍,很快便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了那辆显眼的八马大车之前。
福王朱常洵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后的屏障被如此轻易地撕成碎片,他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放弃了逃跑,因为他那肥胖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做出任何敏捷的动作。
他只是本能地缩向马车最阴暗的角落,将自己那肥硕的身躯尽可能地挤成一团,像一只发现自己即将被踩死的,巨大而蠕动的白色蛆虫。
他的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词句,只有意义不明的哀嚎,伴随着牙齿不受控制的剧烈碰撞声。
……
战斗,或者说屠杀,迅速地平息了。
胡霆保的骑兵冷酷地控制了马车的四周。
一名亲兵策马向前,用马槊的尾端粗暴地砸开车门,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早已瘫软如泥的福王从车里拖了出来,扔在满是尘土和血污的地上。
尘土和阳光让朱常洵的眼睛刺痛,他稍稍缓过神来,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披轻甲的女人,她手持一杆奇特的白色长枪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背景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整个人散发出的杀气,仿佛能让正午的阳光都为之冰冷。
求生的本能,让福王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用色厉内荏的腔调尖声大叫起来:
“大胆!你好大的胆子!本、本王乃是福王朱常洵!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是大明的皇亲国戚!我不管你是谁,我要见皇帝!我要见皇帝!!”
他的叫嚣在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秦良玉并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她冷冷地一挥手,几十名在战斗中试图组织抵抗的福王叛军将官被押了过来,被士兵们用枪杆狠狠地砸中腿弯,齐刷刷地跪在了福王的面前,他们一个个浑身发抖,面如死灰。
直到这时,秦良玉才缓缓迈步走到福王面前,她那双沾着血污的军靴停在了福王的眼前。
秦良玉的看着福王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开始说话。
“当然。”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福王从心底里发寒的冷意,“我们奉旨前来,就是为了……送你去见皇帝的。”
福王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那极致的恐惧瞬间被狂喜所取代。
那股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死亡恐惧如同退潮般飞速散去,紧随而至的是从地狱深渊被猛然拽回人间的狂喜!
他还活着!他能活下去了!
这种死里逃生的感觉,这种从砧板上的肥肉变回尊贵亲王的巨大反差,比最烈的春药、最醇的美酒还要上头!
它瞬间冲垮了福王理智的最后一道堤坝,让他那与生俱来的皇族傲慢,以更加扭曲更加癫狂的方式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满是泥污的地上,也感觉不到自己裤裆里那片黏腻的湿热与挥之不去的恶臭。
他张大了嘴,先是发出了几声仿佛漏气般的怪响,随即,那怪响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福王的笑声中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哭腔,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与脸上的污泥混在一起,状若疯魔。“算你们……哈哈……算你们识相!识相就好!活着……本王还活着!只要能见到皇帝,本王就不会死!哈哈!”
他挣扎着,用肥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用恢复了威严的语气质问着秦良玉,命令着周围的士兵:
“快!快给本王备车!不!就用本王自己的那辆!本王要立刻去德州!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朱由检是怎么敢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叔叔的!本王要当着他的面,问问他,这天下,到底还是不是姓朱的!哈哈哈哈……”
就在福王颠狂的笑声中,秦良玉的眼神,却变得愈来愈冰冷。
下一秒。
她手臂猛然一振!
那根白杆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白色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风声,精准地地刺穿了福王那肥胖得像座小山一样的胸膛!
“噗!”
长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福王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秦良玉握着枪杆缓缓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冷酷地说道:
“陛下有旨:他嫌你恶心,就不见了。”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也像是补上了最后一把土。
“你去见太祖皇帝,亲自问问他老人家吧!”
第208章 咱们的功劳,就在曲阜
德州行营。
气氛是暴风雨来临前被极致压缩的寂静。
两封于几天之前送达的奏报,静静地躺在皇帝朱由检的案头。
一封来自河南,言福王起兵;一封来自曲阜,书衍圣公之檄文。
帐内,礼部尚书温体仁,这位曾经的士林官员,此刻脸上没有丝毫为圣人苗裔蒙难的忧戚,他只是微微垂着头,眼角的余光瞥着御座上的天子,那双深藏在眼睑下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期待已久的兴奋。
另一侧,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更是将手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嘴角勾着一抹与御座上那位几乎如出一辙的笑意。
他们知道。
他们都知道。
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这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收网。
在帐内这些皇帝心腹看来,这所谓的藩王与士林领袖合流,根本不是什么动摇国本的凶险局面。
那不过是两只早已被盯上的肥羊,终于按捺不住自己走进了屠宰场。
他们所等待的,只是屠夫也就是皇帝.何时挥刀而已。
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在看完了这两份奏报之后,脸上没有任何人预想中的意外,更遑论愤怒。
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片刻之后,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像是猎人看见猎物终于踏入了自己亲手布置的完美陷阱。
皇帝没有召开任何军议,因为所有的方略早已在每个人的心中,他在那让人心悸的沉默中,平静地站起身。
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
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
帐内所有文武,无论是温体仁还是田尔耕,亦或是卢象升等京营将领,都在同一时刻挺直了脊梁,深深垂首,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演了千百遍。
朱由检径直走出大帐,来到自己的亲卫身旁,在一众侍卫牵来的数匹神骏御马中,一眼便选中了那匹通体乌黑踏雪乌骓。
在一片狂热而崇敬的注视中,年轻的皇帝脱下了略显累赘的常服,露出了里面早已穿戴好方便骑行的劲装。他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借助任何人的搀扶,左脚轻点马镫,右手扶住鞍桥,轻装翻身,稳稳地跨上了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
他跨上战马的那一刻,一名侍立在旁的司礼监太监,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用他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向着整个大营,发出了尖锐的呼喊:
“陛下起驾!”
皇帝的意志,通过他最信任臣子瞬间传遍了整个德州大营!
这头因为休整而暂时蛰伏的战争巨兽瞬间苏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岁!”
那不是出于恐惧的效忠,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胜利与功勋的渴望!
皇帝的亲卫营率先而动,紧接着,是京营新军的步兵方阵,是无数锦衣卫番子矫健的身影……大军,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开始滚滚向前。
每一个普通的士卒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但他们知道,跟着这位年轻的陛下,就有打不完的胜仗,就有拿不完的赏钱!
别的地方,自有别人的功劳。
而曲阜的孔家……在这些百战老兵眼中,那不是敌人,那是用金砖银锭和绫罗绸缎堆起来的,插着草标的巨大功勋!
一股压抑不住的低语,在行进的队列中,如同电流般迅速蔓延开来:
“曲阜!是曲阜!”
“听说那孔老贼的府邸,连马槽都是金子打的!”
“哈哈哈,咱们的功劳,就在曲阜!”
他们的方向,不是西面的河南,而是南方。
向着山东腹地,向着那个传承千年富甲一方,被誉为“圣脉”所在的城池
曲阜,直扑而去!
……
曲阜,孔府。
衍圣公孔胤植的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急。
《讨朱贼檄文》已经发出去了。
这篇由他亲自润色,集合了数位大儒心血的雄文,此刻想必开始传遍山东,并正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大明各处。
他仿佛已经看到,天下士子群情激奋,各地藩王蠢蠢欲动,那位在德州的年轻皇帝正焦头烂额,进退失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