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下意识地抬眼,想要从皇帝的脸上窥探出一丝端倪,却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的感觉,让他心中生出久违的,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的恐惧。
他知道皇帝要干一件大事,一件捅破天的大事,但他却不知道这件大事的全貌。
这种未知比任何已知的危险,都更让他心惊肉跳。
此时,田尔耕的声音,带着任务完成后冷酷的快意。
“臣与李若琏,并卢象升麾下京营精锐四千,分为数十支小队,星夜兼程,分赴曲阜周边各州、县、村、镇。以雷霆之势,将孔府百年以来所积累的罪证,尽数搜罗齐全!”
田尔耕继续道:“然而,起初并不顺利。孔府在此地积威百年,百姓畏其淫威,甚于畏惧官府。纵我等出示令牌,亦无人敢言语半句,唯恐今日开口,明日便全家沉塘。”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于是,臣遂遵陛下密令:‘欲让民开口,先斩官之狗’!”
“臣等当即下令,将预先抓捕的,那些为孔府充当爪牙恶犬的管事、乡间地痞、放贷恶奴,共计二百七十三人,全部押赴其平日鱼肉乡里之村镇集市!
当着成千上万百姓之面,由京营将士,逐一宣读其罪行侵占田亩、霸占人妻、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罪行宣读完毕,不等秋后,不需复核,当场……斩杀!”
“二百七十三颗人头落地……”
“鲜血落地,民心乃安!”
田尔耕的仿佛看到了那日的场景。
“当那些百姓亲眼看到,那些往日里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恶犬,在天子王师的刀下身首异处之时;当他们明白,这曲阜的天,真的要变了的时候……
陛下,您没有看到那个场面!数以万计的百姓,对着我大军前来的方向,嚎啕痛哭,跪地叩首!
他们哭喊着,说大明的天日终于又照到了山东这片土地之上!他们争相奔走!”
田尔耕不免得意的轻笑了一下。
“与此同时,臣等遵旨,查抄了七家专门为孔府打理财物、进行放贷的钱庄、当铺。从中起获了他们与孔府往来的密账,以及最重要的阴阳地契、血泪贷账本,共计四千余册!每一册,都记录着一个或数个家庭的家破人亡!”
“此外,我们更从孔府内部,成功策反管事三人,家奴十数。他们已将衍圣公孔胤植如何亲自下令,将佃户打死后抛尸荒野;如何指使族人,将祭祀圣人的祭田,偷偷改为商田,牟取暴利;如何通过隐秘渠道,与南方的海商私相往来,贩卖违禁物资的桩桩件件,全部画押认罪,清清楚楚!”
汇报至此,田尔耕翻身下马,从亲随手中接过一份异常厚重的,装订成册的宗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人证、物证、口供,三者齐备!孔家之罪,上瞒君父,下欺黎民,倒行逆施,罄竹难书!”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便可昭告天下,明正典刑!”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最终裁决。
朱由检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份足以让整个孔氏一族万劫不复的卷宗,就像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仿佛上面记载的一切他都早已了然于心。
他的目光越过田尔耕的头顶,越过那跪倒的数百人,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曲阜城门前,已经矗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由原木搭建而成的高台。
高台周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无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他们被士卒有序地引导着,围绕在高台四周,人数之多,怕不是已有数万。
他们沉默着,等待着,眼神中带着迷茫、期待,与压抑了太久的仇恨!
……
孔胤植的目光,越过那片肃杀的军阵,投向了远处那座巨大的高台。
其实,出城门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这座高台的存在。当时,府中的人们都在路上猜测皇帝在城外搭此高台,究竟所为何事?
而孔胤植在极致的绝望之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光明的,也最自以为是的解释
那是一座戏台!
一座为他孔胤植准备的,向新主子宣誓效忠,并昭告天下人君臣之道的宏大戏台!
皇帝需要他!
年轻的皇帝需要他这个衍圣公,站在万民之前,用圣人门徒的身份,去为他所有的雷霆手段粉饰太平,去将这位年轻的君主,吹嘘成“拨乱反正、重整乾坤”的古往今来第一圣君!
这,就是他活下去的价值!
也是他孔家得以保全的唯一机会!
抱着这种可笑的,自我安慰的妄念,他才如此心安理得,甚至带着几分悲壮仪式感地率领族人,上演了这场“黄土跪迎”的大戏。
他跪在这里,不是在乞求,而是在等待一个登台的召唤,等待一个证明自己还有大用的时刻。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顺着皇帝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再次望向那座高台;当他看清了台下那片黑压压的,沉默得可怕的人海时……
一股比刚才被铁骑包围时更为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蔓延他的全身!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与他设想的剧本,完全不同。
皇帝那犹如在看死物的眼神,那数万百姓压抑不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他不敢深思的恐怖可能。
那座高台,根本不是让他去歌功颂德的戏台……
而很可能是他孔胤植,和他整个孔氏宗族的……断头台!
“不……不!!”
孔胤植心中的那一点点侥幸,那一点点自以为是的清明,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击得粉碎!
他再也顾不上衍圣公的体面,也顾不上什么圣人后裔的尊严,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猛地从地上窜起,膝行着向前爬了几步,冲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陛下!陛下!臣罪该万死!臣鬼迷心窍,误信谗言,才犯下如此滔天大错!臣知错了!臣真的知错了!”
他一边嚎叫,一边疯狂地用自己的额头撞击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很快就顺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与尘土混作一团。
“臣愿献出孔府所有家财!所有田亩!所有珍宝古籍!全部献给陛下,充作军资!臣……臣愿从此以后,为陛下做牛做马,为陛下赴汤蹈火!陛下让臣说什么,臣就说什么!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求陛下……求陛下饶了孔家!!”
他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野地上传出很远。
马背上的朱由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
皇帝轻蔑地一笑,
“你要认错的对象,不是朕。”
说完,他不再看孔胤植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朱由检转头对田尔耕下达了命令:
“按之前的布置,将这些主犯,全部给朕押过去。”
“遵旨!”
田尔耕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他猛地一挥手。
“拿下!”
早已等候在侧的数十名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那片跪地的人群之中!
他们粗暴地推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精准地从人群中揪出了孔胤植,以及数十名孔氏宗族的核心成员。
“不!不!陛下!陛下开恩啊!”
孔胤植的哀嚎变成了惊恐的尖叫,他疯狂地挣扎着,但一个人的力气如何能与这些身经百战的缇骑抗衡?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粗暴地拖拽着,向着那座不祥的高台而去。
这一刻,温体仁站在皇帝身后,看着那座高台,看着那数万百姓,看着被如同牲畜般拖拽的衍圣公,他终于隐隐约约地猜到了皇帝想要做什么。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第211章 公审 公判 凌迟!
皇帝要用天下最尊贵的衍圣公的血,来祭奠那些最卑贱的百姓的冤魂!
他要在这里,在曲阜,在孔圣人的故里,用一场前所未有的,规模浩大的公开审判,来彻底打断“士大夫”这三个字的脊梁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杀戮了。
这是一种仪式!
一种宣告!
一件……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孔胤植和他那些养尊处优的族人,被狼狈不堪地押上那座巨大的审判高台时,台下那数万百姓的目光,如同数万支利箭,齐刷刷地射在了他们身上。
就在这时,早已潜伏在数万百姓人群当中的数千名京营士兵,在各自长官的号令下,同时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雷鸣般的嘶吼:
“皇上驾到!”
“今日,天子亲临,为民做主!!”
“凡有冤屈,皆可上台!!”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这山崩海啸般的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旷野!
台下那数万沉默的百姓,在短暂的愕然之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
他们看着高台之上,那在天子军威下瑟瑟发抖的孔家老爷们,再看看官道上那面越来越近代表着至高皇权的日月龙旗,积压了数代人的恐惧、仇恨与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万岁!!!”
数万百姓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皇帝的方向,发出了发自肺腑震耳欲聋的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临时搭建的高台,震撼着曲阜城外的整片旷野。
当那数千名混在人群中的京营士兵,用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嗓门喊出那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时,某种禁锢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之久的东西,碎了。
它碎得如此彻底,如此突然,以至于最初的那一刻,台下那数万百姓眼中,还残留着一丝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深入骨髓的迷茫与恐惧。
他们看着台上那些往日里高不可攀,此刻却如同一条条死狗般被按在地上的孔家老爷们,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向这些主宰了他们生生世世命运的人,讨还血债?
这,不是在做梦吗?
然而,皇帝的日月龙旗越来越近,那冰冷的黑色军阵如山峦般矗立,那高台之上,锦衣卫缇骑们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安的寒芒。
于是,第一个人动了。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得如同枯草的老者。
他不知从哪里鼓起的勇气,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出,然后手脚并用地,几乎是爬上了那座并不算太高的审判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走到一名被死死按住的孔家族人面前,那名族人似乎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与不屑。
“你……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