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一整天的喧嚣哭喊与咒骂,在高台之上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响起后,奇迹般地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抬起了头。
在数万双目光的注视之下,那个站立了一整天的年轻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的最顶端。
朱由检面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露出一张年轻却写满了坚毅的脸。
整个天地仿佛都已凝固。
风声,停了。
呼吸声,也停了。
只有数万颗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着。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朴实的、激动的、充满期待的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声音,如同在静水中投下一颗石子。
“孔氏,自诩圣人之后,两千年来,享尽人间富贵,食尽万民膏血。”
话音刚落,就在台下数万百姓还在伸长脖子,努力想要听清皇帝到底在说些什么的时候
一声雷鸣般的爆喝,从皇帝脚下,高台的第二层平台上,猛然炸响!
“孔氏!圣人之后!食尽万民膏血!!”
那是由数百名京营锐士组成的,整齐列阵的“传声军”!
他们就肃立在御座之下的数级台阶上,身披同样的黑色甲胄,如同一堵沉默的城墙,他们经过了最严格的操演,此刻,他们的作用就是皇帝的喉舌,是君王意志最忠诚最洪亮的延伸!
这股仿佛凝成实质的音浪,如山崩海啸般从高台之上倾泻而下,瞬间席卷了整个旷野。
台下所有的百姓,都被这堵扑面而来的声音巨墙,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狂跳。
高台上,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那惊天动地的怒吼,不过是他说话时自然产生的回响。
“朕,亦曾敬其为斯文表率,读书人楷模。”
立刻,他脚下的军阵再次发出咆哮,这一次声音更加整齐,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
“皇上曾敬其为楷模!!”
“然,今日,此时,此地!”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充满了凛冽的杀意!
他身下的士兵方阵,立刻用最暴烈的战吼回应:“今日!此时!此地!”
皇帝冷静的宣判,与士兵们愤怒的咆哮,形成了奇特的,令人血脉偾张的节奏。
这节奏从高台之上降临,如同战鼓,一下一下重重地擂在数万百姓的心坎上。
他们从最初的震撼,到激动,再到此刻,他们已经被这股自上而下的强大意志彻底感染,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胸中的怒火被这战鼓般的吼声撩拨到了极致!
朱由检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直指台下那片人山人海,他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下!
“他们住的豪宅,是尔等的血汗!”
“是尔等的血汗!!”这一次,高台上的怒吼声中,已经夹杂了台下成千上万百姓自发的,嘶哑的附和!
“他们穿的绫罗,是尔等的骨肉!”
“是尔等的骨肉!!!”百姓的吼声,几乎要与台上的军阵分庭抗礼!
“他们败坏的是圣人的名声!他们践踏的是朕的王法!他们吞噬的是朕的子民!!”
当这最后一句审判落下时,朱由检停顿了。
他身下的数百名士兵也随着他的停顿,化作了沉默的雕塑。
整个旷野,留给了台下那数万已经被彻底点燃的百姓。
朱由检看着这片彻底沸腾的人海,缓缓抬起手,然后,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天子之问!
“依尔等之见,如此蠹虫,该当如何?!”
这一次,不等高台上的军阵传声,那积蓄压抑沸腾了一整天的血海深仇,从数万个胸膛里汇聚成一个排山倒海般的回应!
那声音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纯粹,撼天动地,直冲云霄!
“杀!”
“杀!”
“杀!”
一个“杀”字从数万个胸膛里同时吼出,汇聚成的音浪几乎要将天边的残阳都震得粉碎!
朱由检缓缓举起手。
这手势,仿佛拥有着神明般的力量。
那如同雷鸣般的喊杀声竟奇迹般地戛然而止。
能掀起这滔天巨浪的是他,能平息这滔天巨浪的,同样是他。
在这一刻的绝对寂静中,皇帝用无比洪亮无比威严的声音,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民意,即天意!”
“朕今日,不为朱家之天下,不为一己之私利!”
“只为这朗朗乾坤,讨一个公道!”
“只为这万千受难的子民,讨一个公道!!”
“朕,以大明皇帝与万民之名义,在此宣判:”
“孔氏首恶七十二人,斩立决!”
“衍圣公孔胤植,身为罪首,罪大恶极,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第212章 万古第一铁案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终于恋恋不舍地从地平线上沉沦。
那光芒如血,将高台边缘尚未干涸的暗色血迹浸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黑红。
台上,七十余颗头颅已经被一一清点。
其中有几个在混乱中滚落到了台下,被亢奋的百姓当作战利品般踢来踹去,直到被面无表情的京营士兵收回。
台下,那片由数万百姓组成的一度沸腾如熔岩的海洋此刻已然平息。
狂欢式的欢呼在极致的宣泄之后,化为了更为深沉的静默。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混杂着大仇得报后的虚脱与疲惫,对明日生计的些许茫然,以及压抑不住的,回味着一天血泪的低声啜泣。
他们看着那座被鲜血浸透的高台,眼神复杂。
那里曾经是他们复仇的圣地,而此刻,则成了一座铭刻着皇权天威的血色丰碑。
就在这片相对的静默之中,高台的另一侧,几名从京师带来的凌迟好手正在不紧不慢地搭建着一座小小的,却更加骇人的刑台。
他们动作娴熟,仿佛在组装一件精密的木器。
而被单独捆绑在柱子上的衍圣公孔胤植,他的哀嚎与咒骂早已在持续的折磨中变得嘶哑破碎。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身首异处,眼看着那专门为他准备的刑具被一点点搭好,他的精神终于在无尽的恐惧中彻底崩溃。
他的喊叫变成了如同野兽般的呜咽,然后,渐渐地,连呜咽声也消失了。
……
而皇帝,就站在高台的最顶端。
他的影子被西沉的落日与东升的月色共同拉扯,变得无比巨大而修长,仿佛一尊笼罩了整片旷野的沉默神。
朱由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空洞地投向遥远的天际线,那里,白日里作为背景的泰山只剩下一道模糊而巍峨的剪影。
台阶之下,温体仁、卢象升、田尔耕等人侍立如塑像,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即便是田尔耕这个亲手操办了晋商通敌案、周延儒谋逆案、江南粮商囤积案,手上沾满了鲜血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心中也翻腾着惊涛骇浪。
他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面,杀过比孔胤植地位更高的宗室。
但是,没有一次能与今天相提并论。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怖的力量。
无形无质却又排山倒海,愚昧冲动却又带着最朴素的正义。
而皇帝,这位年轻的君主竟然能将这股足以掀翻任何王朝的恐怖力量,如此精准收放自如地化为手中最锋利最无可辩驳的屠刀。
这彻底颠覆了田尔耕.以及在场所有重臣.对皇权、对朝堂之事、对这位他们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的皇帝的全部认知。
这……可是孔家啊!
是传承两千年,连蒙元和乃至太祖当初都要礼敬三分的“衍圣公”!
是天下读书人心中,那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圣像!
皇帝不仅杀了,而且是用这种彻底羞辱的,公开审判的方式,让万民踩着这尊圣像的尸体狂欢。
震撼,早已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更深层的是一种对未来深入骨髓的惊惧。
杀人,从来都不是结束。
杀人,往往只是一个开始。
如何为这惊天动地的一幕收场?
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由天下士林掀起的,绝对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浪?
这才是真正严峻的考验。
温体仁的手,在宽大的官袍袖中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推演。
他试图用自己浸淫了数十年的官场权谋和经世济民之学,去去揣摩皇帝的下一步。
然而他绝望地发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的面前统统失效了。
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很拼命地在跟上皇帝的脚步,从晋商案到现在的孔府案,他自以为已经摸到了一丝这位皇帝的行事脉络。
但皇帝的每一步,却总能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走出所有人的意料,踏碎所有既定的规则!
……
就在这万籁俱寂,血腥味尚未被晚风吹散的诡异氛围中,皇帝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块落入滚油,瞬间炸裂了这片死寂。
“田尔耕。”
“臣在!”
田尔耕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单膝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