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杀勿论的皇命,只对反抗者生效。
恐惧,以更加具体的方式在蔓延。
逃,会被抓;反抗,则会死得无比凄惨。这道选择题,远比单纯的死亡更让人崩溃。
起初的惨叫与呼救,很快便被绝望的沉默和偶尔因反抗而响起的,短暂而凄厉的临终悲鸣所取代。
整个松江城被战马的嘶鸣,铁蹄的轰鸣以及冰冷武器敲打在骨肉上的闷响所笼罩。
……
混乱与血腥的院落中,总有些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在京营士兵用长枪与朴刀清理完前院的反抗后,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会迈着冷静得近乎残酷的步伐,走进这片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
他们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卷宗,无视身边倒毙的尸体,无视那些跪地求饶,哭天抢地的妇孺,径直走到一群被士兵用刀枪逼到墙角的男丁面前。
他们缓缓展开卷宗,目光在那些惊恐万状的脸上逐一扫过,如同屠夫在挑选即将宰杀的牲口。
“董其正在何处?”他冷冷地问道。
无人应答。
锦衣卫校尉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像,与面前的一张脸孔仔细比对了一下。
“董其正,拿下!”他沉声喝道。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一个面如死灰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拖拽出来,用麻绳反剪双手,牢牢捆住。
校尉的目光,继续在名单上移动。
“董祖常!”
人群中,一个年轻人身体一颤。
“拿下!”
“陈明!”
“拿下!”
“王成毅!”
“拿下!”
这冰冷无情的点名,在松江府的几十座豪宅中同时上演。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都代表着一个家族的核心,一份滔天的罪证。
锦衣卫手中的那份名单,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笔锋所指,无人可逃。
他们是这场大清洗中最精准的标尺,确保皇帝的怒火会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该死之人的头上,不多一人,也绝不少一人!
……
风暴的中心,是董家的府邸玄宰堂。
董靖召集了所有与董家关系最密切的士绅,一边安抚他们被皇帝那一眼看得七上八下的心,一边强作镇定地商议着下一步的对策。
“诸位稍安勿躁!”他声音洪亮,“天子不过是故作姿态,敲山震虎罢了!我等已将阴阳册做得天衣无缝,与官府更是……”
他的话音,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
阳光和杀气,一同涌了进来。
“啊!”
大堂内,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那些刚刚还在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士绅们像一群被惊扰的肥猪,发出惊恐的嚎叫,没头苍蝇般四处乱撞。
董靖的脸在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为铁青,他目眦欲裂,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家丁何在!护院!都死哪去了!”他嘶声力竭地咆哮着,一把扯下墙上作为装饰的祖传长剑,“护我杀出去!杀出去!”
然而,他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在那洞开的大门处,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一排手持军弩的士兵。
他们面无表情,手臂平举,冰冷的弩箭已经上弦,黑沉沉的箭头如同无数只毒蛇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他。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董靖的头顶。
就在这时,弩阵向两侧分开,一个身着黑色飞鱼服,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李若琏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和瑟瑟发抖的人群,直接落在了手持长剑色厉内荏的董靖身上。
“董靖,”他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到大堂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陛下有旨。”
“尔等结党营私,侵吞国帑,鱼肉乡里,对抗国策,罪不容诛。”
“敢有反抗者,”李若琏的眼神微微一凝,吐出了最后四个字,“格杀勿论!”
“你……你们……乱臣贼子!!”董靖被这股滔天的杀意激得浑身颤抖,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还想发出最后的叫嚣,“我乃朝廷命官之族亲!你们敢……”
这时候,李若琏已经懒得再听他多说一个字。
他轻轻抬了一下手。
然后,重重挥下。
“咻咻咻咻咻!”
仿佛是死神的呼吸。
数十发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箭在这一瞬间脱弦而出,发出的尖锐破空声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混响。
董靖眼中最后看到的是那片扑面而来密集的黑色箭雨。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董靖和他身边几个同样抽出兵刃试图顽抗的核心子弟,身体在瞬间被数十支弩箭贯穿。
他们的惨叫声刚刚冲到喉咙,便被更多的箭矢堵了回去。
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们钉在身后的梁柱和墙壁上,鲜血从无数个创口中喷涌而出,顷刻之间便将他们射成了几个血肉模糊的筛子。
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董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他圆睁的双眼中,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不信。
半日之间,松江府从人间天堂沦为无间地狱。
士绅们绝望的哀嚎,女眷们凄厉的哭喊,被淹没在军队冷酷的喊杀声与铁蹄的轰鸣声中,显得那般微不足道。
当夕阳的第一缕余晖挣扎着穿过浓烟照耀到这座城市时,喧嚣与杀戮已经渐渐平息。
昔日里那些不可一世,掌控着江松江府经济命脉的士绅大族或已身首异处,暴尸街头;或已沦为阶下之囚,被麻绳串成一串,等候着最终的审判。
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流淌,汇入街边的沟渠,将清澈的河水染成了一片不祥的暗红色。
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一个百姓的影子。
只有一队队身披冰冷甲胄的士卒,和一队队骑在马上、浑身散发着森然杀气的宣大铁骑,在空旷的街道上沉默地巡逻。
他们的甲胄与马刀反射着夕阳残存的血色光芒,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和一个新秩序的血腥降临!
第221章 皇帝疯了吗
次日。
天光熹微,晨雾如纱,笼罩着劫后余生的松江府。
这座往日里繁华靡丽的名城此刻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与死寂。
昨日的喊杀声与哀嚎仿佛还凝固在湿冷的空气中,让每一个早起出门的百姓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脚步匆匆,不敢高声言语。
松江府正门外的空地,早已被数千名士卒戒严,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警戒线之外,是黑压压的人潮。
天亮之前,一道严苛的皇命便已传遍了松江府的每一个角落。
城中所有年满十八岁的百姓,无论男女,行动方便者,皆被勒令放下手中一切事务,前往城门外的空地。
皇命之下,无人敢不从。
于是在京营士兵冷漠的注视下,数万百姓从各处街巷中走出,汇聚成一道道沉默的人流,被驱赶至此。
他们的脸上,恐惧压倒了一切。
那是对违抗皇命的恐惧,更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目光汇聚之处,便是恐惧的源头。
空地中央,一座三丈高的木制高台被连夜搭建起来。
高台之上,明黄色的九龙华盖如同一片凝固的云,静静地悬浮着。
华盖之下,一道身影端坐于龙椅之上,被晨光与阴影勾勒出峻峭的轮廓。
正是大明皇帝,朱由检。
此刻,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审视着他的江山,也像是在审视着这片土地上滋生的一切罪恶。
皇帝不需要言语,他不需要动作,他仅仅是存在于那里,那股君临天下生杀予夺的无上威仪,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山脉,沉甸甸地压在松江府十数万人的心头。
高台不远处,是数百名囚徒被粗暴地驱赶至此,跪在地上。
他们曾是松江府的主人。
身家千万的士绅豪族,手眼通天的官宦门第,为虎作伥的管家门客,仗势欺人的恶霸家丁。
昨日,他们还是锦衣玉食,一声令下便可决定寻常百姓的生死。
而此刻,他们都手脚被粗砺的麻绳捆缚,在江南暮春的风中瑟瑟发抖。
往昔的倨傲与体面,早已在昨日的血与火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灰败、麻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恐惧。
人群中,董其正和董祖常跪在最前面。
这两位董氏的头面人物此刻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再也看不出半分士林名宿的风采。
他们偶尔抬头,望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眼中便会涌起无边的悔恨与惊怖。
他们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皇帝在山东杀了衍圣公孔家,他们听说了,甚至在私下里,他们这些真正的江南世家还曾对此有过一丝不屑的理解孔家不过是群守着祖宗牌位吃饭的腐儒,沽名钓誉,早已没了士大夫的风骨,杀便杀了,不过是皇帝在清理门户,整顿风气。
可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江南的董氏、徐氏、陈氏……是数百年来为朝廷输送人才,经营地方,稳定税赋的真正基石!
他们是帝国的血肉,是维系这庞大王朝运转的齿轮!
他们自认比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更懂得如何治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