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们,等于皇帝亲手在拆毁自己统治的根基!
皇帝疯了吗?
他难道不知道整个南方的官绅,不是说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而是全部都是!玩法大同小异,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动了松江,就等于向整个江南宣战!
这是要逼着所有人起兵造反吗!这根本不是在治理国家,这是在自寻死路!
……
辰时正,当日头彻底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时,高台之上终于有了动静。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手捧三卷沉甸甸的卷宗,缓步走上高台。他先是向皇帝深深一揖,而后转身,面向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与囚徒。
“松江府诸囚,听判!”
田尔耕的声音如同一口沉闷的铜钟,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瞬间压下。
“朕……”高台上的朱由检,终于开口了,“非酷杀之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然,国法如炉,私情似雪。尔等盘踞江南,结党营私,侵占民田,勾结倭寇,豢养私兵,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致使国库空虚,边防废弛;百姓流离,怨声载道。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若朕今日不在此处,以雷霆之威,行霹雳手段,何以正国法?何以慰民心?何以告慰太祖太宗在天之灵!”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沉的法理正当性。
话音落下,朱由检重新坐定,微微颔首。
田尔耕会意,立刻展开了手中第一份用朱笔写就的卷宗。那血红色的字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死册》!”
仅仅两个字,便让下方数百囚徒齐齐一颤,不少人当场便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董其正!”田尔耕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铁,
“罪证一:以‘诡寄’、‘投献’等名目,在松江、嘉兴二府,强占民田、军田共计九万一千八百亩!致使上千农户破产流亡,怨声载道!罪证二:无视朝廷‘一体纳粮’新政,顶风作案,公然串联乡绅暴力抗税!罪在谋叛!罪证三:强抢民女陆氏为妾,将其夫活活打死!家中私设水牢,滥用私刑,经锦衣卫勘查,名下有据可查之直接人命案,共计九条!”
田尔耕每念一条罪证,董其正的身体就抽搐一下,这些罪状,每一条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本以为董家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想被皇帝的鹰犬探查得一清二楚!
“……罪无可赦!当斩!”
“不!”董其正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头,嘶声力竭地咆哮起来,“陛下!臣冤枉!臣有大秘密!是……是徐家!还有周家!他们也参与了!……”
他想用攀扯他人来换取一线生机。
然而,皇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田尔耕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想攀咬朝廷命官!”
他手一挥。
两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大汉将军如拖死狗一般将董靖拖到队列之前,死死按在地上。
一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刽子手,从水桶中拎起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猛地喝了一口烈酒,喷在刀刃上。
“噗!”
血光迸现。
一颗大好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怨毒,冲天而起,而后重重地滚落在尘埃里。
无头的腔子喷出一人多高的血泉,随即瘫倒。
空地上,数万被勒令前来观刑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最前排的百姓,甚至能闻到那股温热的血腥味,不少人当场干呕起来。
然而,田尔耕无情的声音,瞬间将喧哗压下。
“松江知府,张国维!”
这个名字一出,比刚才斩杀董靖带来的震撼更甚!官!皇帝竟然连朝廷命官也要当众斩杀!
跪在囚徒队伍中的知府张国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本以为自己最多是被革职查办,却没想到会是这个下场!
“罪证!”田尔耕的声音愈发冰冷,“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收受董氏、徐氏等大族巨额贿赂,白银四十万两!包庇其侵占田亩等罪行!凡有百姓告状,一律以‘刁民’论处,或杖毙,或发还本家私刑处置,致使民怨沸腾,法度荡然!斩!”
“陛下!陛下开恩!”张国维尖叫起来,“臣乃科甲出身,两榜进士……”
他想说“您不能杀士大夫”,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回答他的是另一道血光。
进士的头颅与商贾的头颅并排滚落在了一起,再无分别。
这一幕让所有幸存的囚徒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一场无差别的清算!
“董氏族老,董祖常!罪证:主谋侵占军户田亩四万七千余亩……昨夜更是组织家丁,持械负隅顽抗!论罪,当诛九族!陛下仁慈,只诛首恶!斩!”
“华亭徐氏家主,徐英斩!”
“水师巡检,李卫!罪证:玩忽职守,收受徐家重金,对其走私船队视而不见,甚至为其望风,共同分赃!斩!”
……
一个又一个在江南如雷贯耳的名字,无论士绅,还是官员,此刻都化作了李若琏口中冰冷的音节。
每一声宣告,都伴随着一条条令人发指且证据确凿的罪状。它们像一记记重锤,不仅砸在囚徒们的心上,也砸在所有围观百姓的心上。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起初的恐惧和不适,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情绪所取代。
“原来……知府大老爷跟他们是一伙的!”
“杀得好!这些当官的不作为,才让那些恶霸如此猖狂!”
“皇帝圣明!皇帝圣明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皇帝圣明”便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然而,高台之上,龙椅中的朱由检听到这山崩海啸般的呼声,脸上的线条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柔和。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古井无波的深处反而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无奈。
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今日对他高呼“圣明”的百姓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们可以因为他杀了这些鱼肉乡里的士绅官僚而喝彩,那么有朝一日,当他兵败势穷,当新的强者出现时,他们同样会为他的倒台与死亡而欢呼雀跃,用同样的热情去迎接新的主子。
从现在这世道来看,民心,是最可用,也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但朱由检也不想那么多了。
未来会如何?
史书会如何评说?
这些都太遥远。
现在的他,只想用自己的意志,碾碎所有阻碍!
第222章 国贼冢
当所有判决和处决宣告完毕,朱由检缓缓从龙椅上站起。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空地中央那堆积如山的七十三颗头颅之上。
血腥味与囚徒的骚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但每一个士卒仿佛闻不到一般,脸上只有冰冷的肃杀。
“传朕旨意!”皇帝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取此七十三颗首恶头颅,和以石灰、糯米汁,永镇于此!就地,给他们修一座国贼冢!”
国贼冢!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所有读过书的人无不感到一股比刚才更加阴毒,更加诛心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肉体消灭了。
这是精神上的彻底碾压!
皇帝要为这些活生生被他斩杀的国之蛀虫建一座永世不得安宁的耻辱丰碑!
他要将整个松江府士绅阶层的脸面和尊严,用最羞辱的方式踩在脚下,再狠狠地碾碎!
让他们的死亡成为一个永远警示后人的耻辱符号!
“陛下……不可啊!”一名随驾的翰林院官员脸色煞白,颤抖着跪了下来,“为罪人修冢,此……此乃千古未有之举!有伤天和,恐……恐为后世所诟病啊!”
朱由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诟病?朕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让那些心怀不轨,窃据民脂,动摇国本的国之蛀虫都看看!”
他伸手指着那座即将拔地而起的耻辱丰碑,声音响彻云霄。
“这就是与国争利,与民争食的下场!”
“朕,还要在此国贼冢之旁,立下一座功罪碑!将此獠罪恶一一铭刻其上!要让千年之后子孙后代来看,都知道朕今日为何而杀!要让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死于暴政,而是死于他们自己的贪婪与罪恶!”
“传令《大明周报》!将松江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刊印出来!传遍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朕要天下官、天下兵、天下民,都好好读读,都好好看看!”
“朕就是要让他们,身死,名也死!永世不得翻身,遗臭万年!”
皇帝的咆哮如同天神之怒回荡在城门上空,那名进谏的官员早已瘫软在地,不敢再发一言。
而在皇帝的旨意下,士兵们开始行动了。
在数万百姓或惊恐或麻木或快意的复杂目光中,一座散发着浓烈血腥与石灰味道的恐怖高塔在松江府的城门口一寸一寸地拔地而起!
……
就在松江府的屠刀高高举起,血腥筑塔的同时。
千里之外,南京。
作为大明的留都,南京城依旧保持着它独特的雍容与闲散。
礼部衙门内更是一派祥和。
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这位名满天下的大书画家士林领袖,此刻正与几位同僚好友在花厅中围坐一堂。
上好的龙井茶香气四溢,桌上铺着一幅刚刚裱好的《烟江叠嶂图》,正是他的得意之作。
“玄宰公此画,笔法苍秀,墨气淋漓,深得董巨神髓,又自成一家,真乃神品也!”一位侍郎抚掌赞叹。
董其昌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自得的微笑:“不过是闲来涂鸦,遣兴罢了,何足挂齿。”
他心情很好。
松江那边族人送来消息,说地方上出了点小乱子,不过无伤大雅。
在他看来,天大的事到了江南,也得按江南的规矩来。
皇帝年少,派些鹰犬来敲打一番,无非是想多要些银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