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明以来,皇庄便是侵占民田与民争利的代名词,由宦官执掌,往往成为地方一霸,其名声甚至比贪官污劣还要不堪!
皇帝要在松江这个天下粮仓,建立皇庄?
这是要走回头路吗?
圣旨的内容仿佛洞悉了他们的想法,继续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读下去:
“皇庄之税,朕定为三成!此三成税收,一分,归国库,以济辽东军饷!二分,归内帑,用以编练新军,打造火器,为大明再造一支战无不胜的天子亲军!而这最后一份,将尽数留于松江本地,成立‘松江兴业济民善堂’,由官府、乡老、军方三方共管,专款专用!用以兴修本地水利,抚恤孤寡,赡养阵亡将士家属!”
一分济国!一分强军!一分惠民!
清晰!明确!震撼!
百姓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皇帝要把收上来的钱,拿出一部分,给他们修水利,养活孤寡老人!这……这哪里是皇庄?这分明是皇上开的善堂啊!
而那些官员们,则被这套闻所未闻的构想,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这分明是一套完全绕过了整个文官与士绅阶层的财政系统!
以雷霆暴力抄没为基础,以皇权垂直管辖为核心,再以“三分法”获得法理正当性与民众支持!
一个以松江府为试点的,集军事、财政、民政于一体的专属于皇帝的独立王国雏形,就这样通过一纸圣旨在血与火之上,宣告诞生!
圣旨的最后,是皇帝那如同惊涛拍岸般的宣告:
“朕要让松江的米,养大明的兵,富大明的民!而不是养肥一群卖国求荣、只知内斗的蠹虫!钦此!”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真诚的山呼海啸!
……
人群之外。
早已抵达松江,杨嗣昌和侯恂并肩而立。
他们两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文弱兄……”侯恂的嘴唇有些发干,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颤抖。
他的目光从那片狂热的人潮移开,脸上写满了如遭雷击般的恍惚与苦涩。
“我们……我们奉旨先行,在这松江府耗了近一个月,为了推行‘一体纳粮’之事,磨破了嘴皮,踏烂了门槛,见了多少张倨傲的脸,受了多少次阴阳怪气的嘲讽……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我还愚钝地想着,等陛下圣驾亲临,定会为我等撑腰,召集那些官绅大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好好地……‘聊一聊’。”
说到“聊一聊”三个字,侯恂的牙齿都在打颤。
“谁曾想……谁曾想陛下是真的来‘聊’了!他是让那士卒的刀剑,去跟那七十三颗血淋淋的脑袋,聊得明明白白啊!”
杨嗣昌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座“国贼冢”,仿佛要将它看穿。
听到侯恂的话,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侯兄,我们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喃喃道:“我们以为‘一体纳粮’是算学题,是章程策论,只要我等的道理讲得通,账算得清,他们便会顾全大局。可我们忘了,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道理?这是在剜他们的肉,要他们的命!跟一群要钱不要命的豺狼,是聊不出任何结果的。”
杨嗣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对自己先前想法的彻底否定,以及对皇权暴力的顿悟。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聊。”
杨嗣昌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的思路前所未有地清晰:“你看!杀人立威,是破局!这是第一步!他用七十三颗人头告诉所有人,旧的规矩,没了!”
“立‘伸冤鼓’,分田还地,是收心!这是第二步!他将最底层的百姓,彻底绑上他的战车,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恩主!”
“有了威,有了民心,这才推出这道‘皇庄令’!这才是陛下的真正杀招!”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震撼:
“这哪里还只是一体纳粮?我们费尽心力,不过是想在这潭污浊的泥水里,让他们把侵占的税银吐出来几分。可是直接把整个池塘的水都抽干了,连塘底的淤泥都要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这种办法……这种办法……”
杨嗣昌一时间竟找不到词来形容,最后只吐出几个字:“真是太有效了!”
侯恂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可是…这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皮,这是与江南,乃至天下所有的士绅为敌啊!他就不怕…不怕激起天下的反弹吗?”
“怕?”杨嗣昌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崇拜的恐惧,“你看陛下登基以来的作为,有半分怕的样子吗?!”
第224章 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夜,已深。
松江府衙后堂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爆出的那一星半点的噼啪声。
白日里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犹在耳边回响,城门口那座“国贼冢”所散发的石灰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味,仿佛穿透了层层院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提醒着此地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酷烈的大洗牌。
朱由检并未安歇。
御案上堆满了田尔耕刚刚呈上来的,关于整个江南士绅动向的密报。
他看得极为专注,一手执笔,时不时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画出一个个圈,仿佛在勾勒一张无人能懂的棋盘。
“呼……”
烛火微微一跳,是魏忠贤在为他更换将要燃尽的蜡烛。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百官侧目,止小儿夜啼的九千岁,此刻正以无可挑剔的姿态侍立在侧。
他躬着身,敛着目,无论是添茶、研墨,还是整理文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一只没有影子的猫。
只是,这过于完美的谨慎与谦卑之下,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失魂落魄。
朱由检的目光并未从卷宗上移开,口中却淡淡地说道:“忠贤,茶凉了。”
魏忠贤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立刻躬身道:“老奴该死,这就为皇爷换上热的。”
他端起茶盏,脚步轻盈地退下,又迅速地捧着新沏的热茶回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差池。
可当他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时,朱由检却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头看向了他。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的头垂得更低了。
“坐。”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僵,惶恐道:“君前无坐臣,皇爷面前,哪有老奴的座位?老奴站着伺候,心安。”
“朕说,坐下。”朱由检的语气没有加重,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不容置疑,“在朕面前,不必行此虚礼。你心里有事,站着,朕看着也累。”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锥子,瞬间刺破了魏忠贤的心理防线。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不敢违逆,依言在绣墩上欠了半个身子,如坐针毡。
“说吧。”朱由检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从曲阜到松江,你的神魂便一直不属。你在想什么?”
魏忠贤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那点心思在皇帝眼中竟是如此无所遁形。
他一生揣摩上意,察言观色,自诩为个中翘楚,可在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初入宫闱的稚童,所有伪装都显得那般可笑。
皇帝的真诚给了他一丝开口的勇气,这些时日的疑惑与失落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他离座,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陛下……老奴有一事不明,请陛下恕老奴僭越之罪。”
“恕你无罪,讲。”
魏忠贤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陛下,老奴自知罪孽深重,声名狼藉。于天下士人口中,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于青史史笔之下,也注定是遗臭万年的阉狗……老奴……老奴这一身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不在乎再多背负一些骂名。”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满是费解与真切的困惑。
“为何?”
“为何曲阜之血,松江之戮,陛下不让老奴来担此骂名?”
“无论是杖毙衍圣公,还是筑此‘国贼冢’,这等得罪天下读书人,注定要被骂上千百年的脏活恶事,陛下为何不交给老奴来做?老奴来做,顺理成章,无人会觉得意外。而陛下您,则可继续维系圣君仁主之名,安抚天下人心……”
“有老奴这把最好使的脏刀,陛下为何……要亲手染血,将这千古骂名,揽于己身?”
这番话他憋了很久了。
从山东到松江,他亲眼看着皇帝用酷烈直接的手段,将一个个世家大族连根拔起。
皇帝做得越是决绝,他便越是觉得自己无用。
他存在的最大价值,不就是为皇帝充当那把见不得光的刀,背那口推卸不掉的锅吗?
可皇帝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听完这番肺腑之言,朱由检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长辈看待执拗晚辈般的了然与通透。
他站起身走到魏忠贤面前,亲自将其扶起。
这个动作让魏忠贤受宠若惊,几乎又要跪下。
“朕知道你的意思。”朱由检负手而立,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是想问,朕为何学历代君王,行那外示宽仁,内操权术之道?”
魏忠贤不敢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因为……”朱由检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朕,非藏于人后者。”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忠贤:“朕要让所有跟着朕的人,无论是你魏忠贤,是田尔耕,还是谁,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的皇帝在做什么!”
“朕要做的事,是前无古人之事,是与天下积弊为敌之事!此路之上,荆棘遍地,深渊密布。朕若自己都畏畏缩缩,躲在臣子身后摘取果实,却让你们去承担所有的风险与骂名,那谁还肯为朕效死命?人心,又岂能是这般算计得来的?”
“朕亲手染血,朕亲自担责,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让所有追随朕的人知道朕之意志,无可动摇!朕之刀,既为汝等开路,亦为汝等断后!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这,才是朕所要建立的,君臣之道!”
一番话,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在魏忠贤的心坎上。
魏忠贤呆住了。
他一生尔虞我诈,在权力的泥潭里翻滚,见惯了背叛算计与虚伪。
他所侍奉过的天启皇帝,虽对他言听计从,却也从未有过这等剖白心迹共担风雨的姿态。
魏忠贤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朱由检登基以来的种种。
皇帝说过,只要他忠心办事,便保他善终。
曾几何时,他对此将信将疑,只当是帝王驾驭权臣的惯用伎俩。
可现在,魏忠贤信了。
一个连千古骂名都敢亲自背负,不屑于让臣子当替罪羊的皇帝,他的承诺,含金量何其之高!
这种不虚伪不背后算计的真实与可靠,让他这个在黑暗里行走了大半辈子的老宦官,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信任的东西。
而且,皇帝这一路行来的所有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