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去陕西,若按你们的方法,开仓放粮,层层下拨。朕问你,一石粮食从京城运到西安,再由西安发到州县,最后到灾民手里,还能剩下几斗?
中间那些官吏,哪一个不会伸手?朕杀了那些贪官污吏,抄了他们的家,用他们的粮,他们的钱,直接在灾区放饭!”
“朕杀了秦王福王。他们二人占据着天下最肥沃的土地,府库中囤积的粮食银钱,足以让陕西百万灾民安然度过整个寒冬!朕杀了他们两个,却救了活生生的百万人!”
“至于朕为何要在全国推行一体纳粮,又为何要力排众议,重开海禁……”
朱由检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副巨大的地图,眼神变得深邃而辽远。
“一体纳粮,就是要让那些通过诡寄、投献等手段隐匿了无数田亩的国之蛀虫,把他们吞下去的民脂民膏,给朕一分一毫地吐出来!朕的赋税,要的是公平!”
“而开海禁,更是要开辟一条全新的财源!我大明地大物博,丝绸、瓷器、棉布、茶叶,哪一样不是引得外邦垂涎的奇珍?朕要去赚那泰西、东洋的真金白银,来充实我大明的国库,来养朕的兵,赈朕的民!而不是像过去一样,只盯着朕的百姓碗里的那几粒米!朕要让大明的财富,源于四海,而非一地!”
文震孟喉头滚动,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用嘶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纵使…纵使先皇有失,可朝局败坏至此,根子还是吏治不清,民心不向啊!若能澄清吏治,轻徭薄赋,天下自然大治,何须……何须行那般……虎狼之策?”
他还是不甘心。
朱由检却摇了摇头,如同一个最耐心的老师,开始为他这位状元门生讲解最基础的算术题。
“文卿,朕问你,国库一年岁入几何?”
文震孟一愣,老实答道:“若无加派,天下正项钱粮,折银不足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朱由检重复了一遍,声音冰冷,“辽东边军一年靡费几何?”
“…至少三四百万两,若有大战,更不可估量。”文震孟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朕再问你,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四起,若要赈济,需粮草几何?金钱几何?”
“这……”文震孟额头开始冒汗,“臣……臣不知细数,但……但绝非小数。”
“朕来告诉你!”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伸出了一根手指,“若要让百万灾民不饿死,不造反,至少需要三百万石粮食,外加两百万两白银来疏通转运!文卿,你来告诉朕,这笔钱,从何而来?从那剩下不到百万两的国库里出吗?还是从天上掉下来?!”
文震孟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整个朝堂的官员都在下意识地回避!
因为无解!
朱由检逼视着他,继续道:“国库没钱,到时候朕就只能加派三饷,从天下百姓身上刮!可越刮,民越穷,民越穷,越要反!越反,朝廷越要用兵去剿,越要用兵,就越要加派!文卿,你告诉朕,这是不是一个死结?!一个不破不休,直到把大明这艘船彻底凿沉的死结?!”
“可……可江南富庶!若能让江南一体纳粮,一体当差……”文震孟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说得好!”朱由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可一体纳粮的政令出了紫禁城,为何就到了江南就变成了一纸空文?是谁在阻挠?是那些与国同体的藩王宗室!是那些垄断了漕运、盐铁、织造,嘴上喊着为国分忧,自家却连一分银子都舍不得出的皇商巨贾!
更是你眼中那些读着圣贤书,却想方设法投献田地,坐享万亩良田却分文不纳的士绅大户!”
“他们,才是国之巨蠹!百姓不过是他们吸干了血,还要敲骨吸髓的鱼肉罢了!朕不向他们开刀,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烽烟四起,流寇遍地,最终重演前元旧事,大家一同抱着圣贤牌位跳海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文震孟的心口!他引以为傲的经世济民之学,在皇帝这番剥皮见骨的残酷算术面前显得如此的幼稚甚至可笑。
他所有的仁政设想,都建立在一个富足的国库之上,可现在,国库这个前提根本就不存在!
朱由检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莫名的悲凉:“杀一人而活万人,朕也不愿。可若不杀那一二人,便要死百万、千万人!”
皇帝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江南明媚的春光,声音却带着一丝北方的萧索与沉肃。
“文卿,朕与你说这些,不是要定你的罪,也不是要逼你就范。”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不再有之前的雷霆之威,反而像一位师长,在与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探讨一个无解的难题。
“因为朕知道你是文文山的后人,你骨子里有他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血脉。朕也看过你的奏疏,知道你为官做人有真正的秉直公正,心中尚存大义。所以,朕才愿意与你剖心置腹。”
皇帝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海,直视着文震孟的眼睛。
“朕今日所言,所作所为,在天下人看来是离经叛道是暴虐无度。朕的手上沾了血,朕的手段不符合圣贤书里的仁政。但是……”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朝公卿,天下士林,又有几人替替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想过?!”
这最后一句话没有命令,没有威胁,却重若泰山,狠狠地压在了文震孟的心上。
“……臣,有罪。”文震孟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地应道。
皇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朕,言至于此。”
文震孟深深叩首,告谢,告退。
当他浑浑噩噩地走出那座压抑的殿宇,外面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魂灵已经离体而去,飘荡在半空之中,冷冷地审视着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皇帝那一句句诛心之问,如魔音贯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最后都汇成了一句“不如此,国亡矣。”
文震孟对前半生所坚信的一切,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彻彻底底的怀疑。
圣贤之道错了吗?
没有。
它教人向善,教人知礼,教人为官清正,教人为人士林风骨。
可为什么,一群最有风骨、最清正、最知礼的君子们,却眼睁睁看着这个国家走向深渊?
皇帝错了吗?
错了。
他杀戮太重,手段酷烈,视士大夫如草芥。
可为什么,正是这双沾满鲜血的手,却在陕西救下了百万生民,在辽东逼退了虎狼之师!
文震孟还没走出这座庄园的大门,甚至只走了不到百步,答案其实已经在他心中浮现。
根本不需要回去想,更不需要想到明日。
因为他和其他江南的官绅们有一个最大的不同他是亲眼见过北方灾情惨状的!他见过赤地千里,见过易子而食,见过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甚至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的脸。
那幅地狱般的景象曾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而此刻,这噩梦与皇帝冰冷的话语重合在了一起。
文震孟终于想通了,或许不是他以前不愿意去想,而是在皇帝那泰山压顶般的铁血事实面前,他根本找不出,也无法再为自己和同伴们,找到任何反对的理由!
所谓的与民争利,当这个民只剩下江南富商,而无视了天下嗷嗷待哺的饥民时,本身就是最大的不义!
“唉!”
一声长叹,仿佛吐尽了半生的执念与骄傲。
文震孟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那座临时行宫的方向,再次整理衣冠,深深地行了一个三拜九叩之礼。
不用等到明天了。
他现在就要回去,立刻召集族人。
不是开会商议,而是宣布从此刻起,文氏一族将无条件,无保留,倾尽全力支持皇帝陛下推行的所有新政!
第227章 时不我待啊
窗外,是苏州。
即便已是深夜,这座大明最风流的销金窟,依旧有脂粉的香气混杂着吴侬软语的靡靡之音,一丝丝,一缕缕,顽固地想要钻进这间临时行宫的书房。
然而,它们失败了。
一股更浓烈更霸道的气息似乎依旧盘桓在梁柱之间,那是刚刚过去不久的,血的味道。
精致到骨子里的苏州园林,亭台假山,小桥流水,在月色下静谧如画。
但只要一想到白日里那些被皇帝的士卒们从豪宅深院中拖拽而出,在运河边人头滚滚的士绅富商,这画,便带上了一抹诡异的殷红。
书房内,紫金兽首香炉里,上等的宁神檀香正安静地燃烧着,烟气笔直,如同一道孤绝的狼烟。
御案上,来自天南海北的奏报文书堆积如山,每一本都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百万两的钱粮。
它们的批阅者,当今天子朱由检,此刻却没有端坐。
他少见地,几乎是懒散地倚在由整块黄花梨木雕成的宽大椅背上。
一只手,骨节分明,却透着玉石般的苍白,正有些用力地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青灯摇曳的烛火,在他年轻却深刻的脸庞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并非身体不安的病态,而是精神与意志在绷紧到极致,斩断了无数乱麻,扑灭了无数火焰之后,骤然松弛下来所产生的巨大后遗症。
就像一张拉满了百石的强弓,在射出那致命一箭后,弓臂也会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颤抖。
天下是他的弓,他便是那根绷得最紧的弦。
就在这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声的时刻,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了书房门口。
“臣,秦良玉,奉诏前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气,瞬间便将书房内那一丝柔软的倦意冲得烟消道散。
朱由检抬起眼帘,望了过去。
来人一身尘灰未尽的软甲,而非华丽繁复的侯爵朝服,那身软甲之上,刀劈箭斫的痕迹宛然可见,每一道都仿佛在诉说着尸山血海的故事。
秦良玉已年过半百,岁月与川蜀的烈日在她古铜色的脸庞与眼角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可那双眼睛却比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加明亮,如鹰隼,似苍狼,锐利得能刺破人心。
她步入书房,并未在意皇帝那有些不合礼制的姿态,只是标准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整个动作从掀甲到屈膝,再到垂首,干净利落,如同一把出鞘的战刀,没有半分多余的摇摆与迟疑。
一位是稍显疲惫,静如深潭的君王;一位是精神烁烁,杀气未敛的老将。
这静与动,这倦与猛,在这小小的书房之内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又和谐的对比。
秦良玉一抬眼,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那并非伪装,更非示弱,而是一个男人,一个独自扛起了整座将倾帝国,在最信任最可靠的臣子面前才会于不自觉间流露出的一丝真实。
秦良玉的心,猛地一紧。
她戎马一生,见过太多强悍的敌人,也见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场面,可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她感到心悸。
秦良玉再次叩首,语气也从刚才的刚毅果决,转为了发自肺腑的真挚关切。
“陛下,即便是千军万马,敌阵如林,臣也未曾见您皱过一次眉头。如今江南宵小授首,国贼伏法,不过是斩了一些土鸡瓦狗,您却龙体显疲。江山社稷固然要紧,但万钧重担皆系于陛下一身,还请陛下万万保重圣躬,切勿…切勿操劳过度!”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名武人最朴素的担忧。
朱由检怔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真实的笑意。
这份纯粹的关怀,远比朝臣们那些引经据典的奏章更能触动他内心深处那根柔软的弦。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秦良玉平身,甚至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绣墩,温声道:“老将军有心了,赐坐。朕……无事。”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出神,最终自嘲地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飘忽感。
“朕不是累,只是方才恍惚了一下,竟不知不觉,已经做了这么多的事了么?”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秦良玉有些不解,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谢恩后挺直了腰背,在一旁的绣墩上端坐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她知道皇帝叫她来,绝不仅仅是看她一眼,或是听她一句问安这么简单。
朱由检并没有直接回答秦良玉方才的关切,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盏明明灭灭的宫灯,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过去的一年多里,那一条由他亲手铺就的,遍布鲜血与骸骨的荆棘之路!
他的语气近乎梦呓,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这空旷的书房,对这煌煌史书做着某种冰冷的盘点。
这种盘点没有丝毫的炫耀与激昂,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可在秦良玉的耳中听来,却无异于一道道惊雷,在她的心海深处炸开了万丈狂澜。
“朕在北地,杀了那群通敌卖国的晋商,算是……断了建州女真一条自关内输血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