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仅此六字,满堂数百士绅,无论功名老幼,皆呼啦一声离席跪倒在地,乌压压一片,头颅紧贴冰冷的地面。
温体仁目光淡淡扫过这些跪伏的身影,如同在检阅一片被秋霜打过的庄稼,继续用他那平板的声调,宣布皇帝的最后通牒:
“即日起,苏州各府县,全力推行‘清丈田亩,一体纳粮’之新政。三日之内,在座诸位,以及尔等所代表之宗族,必须将名下所有田产、地契、人丁、以及过往三十年之赋税缴纳情况,尽数列清,登记造册,上报苏州行在,以备核查。”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三十年的账!这是要掘他们的根!
然而,温体仁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皇帝意志的延伸,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来自北方的寒流刮过整个议事厅,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銮殿上的霜气。
“凡有隐瞒、拖延、伪造者,一经查实,锦衣卫将持朕金牌,直接上门‘抄税’!”
“抄税”二字,他说得极重。
温体仁顿了顿,似乎是想让众人有片刻消化这两个字的含义,然后才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出了那句真正将所有人打入深渊的判词:
“抗税不缴者,以谋逆论处。”
没有轰然炸响,没有惊雷。
“谋逆论处”四个字轻飘飘地从温体仁口中吐出,满堂士绅如坠冰窟,血液乃至灵魂都被彻底冻结!
谋逆……那意味着的不是罚点银两,而是抄家灭族!这不是要他们的钱,甚至不是要他们的命,而是要将他们连同整个宗族存在的痕迹,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场内,当即便有数名老者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但更多的人,是面如死灰,浑身颤抖,连瘫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议事厅内死寂一片,再无骚动,再无昏厥,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抵抗的路已经从一开始就被那位帝王用最强硬的方式彻底堵死。
先是兵临城下,血腥清洗,最后才是透过温体仁之口,降下的这道不容辩驳的“圣旨”。
这是一道没有选项的选择题。
温体仁缓缓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地方巨擘,用宣判的语气为这场由皇帝主导的议事画上了句号。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一甩袍袖,转身离去,留下满堂的绝望与恐惧在午后的阳光中慢慢发酵。
第231章 皇帝的新想法,太多了
雨丝细密如牛毛,斜斜地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薄纱,将姑苏城浸润得愈发青翠欲滴。
檐角的青苔,墙头的绿藤,石板路缝隙中的新草,都在这场春雨的滋润下,焕发出勃勃生机,也悄然洗刷着这座古城不久前经历的金戈铁马之气。
但这股温润的春意,却丝毫无法渗透进苏州行在的临时国库之中。
这里热火朝天,躁动着与季节迥异的炽热。
昔日用作屯粮的巨大府库此刻已被彻底清空,改为专用的银库。
高大的木架一排排延伸至库房深处,每一层都整齐地码放着一只只贴着封条的沉重木箱。
户部派来的官员。从各处抽调的算学先生以及在军中提拔的识字文书,三方人员组成的联合审计人员正在进行着紧张而有序的清点。
“松江府华亭县,张家抄没,封存入库,计官银一百二十三万两,金八万两,另有珠宝古玩、田契地契六箱,待估价。”
“苏州府吴江县,沈家补缴历年积欠税款,白银七十四万两。”
“太仓州……”
唱报之声此起彼伏,算盘的噼啪声密集如急促的春蚕食叶。
每一声唱报都代表着一个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家族,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每一记算珠的拨动,都意味着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从盘根错节的私家网络中被剥离出来,汇入大明的洪流。
库房之外,细雨织就的珠帘之中,一辆辆满载着银箱的马车仍在源源不断地驶来。
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咕噜声,仿佛是这个古老帝国重新开始转动的齿轮声。
而在城外的数个地点,景象则更为壮观。
皇帝没有下令新建粮仓那太过耗时。
一道旨意便将那些被查抄的巨富豪绅们名下城郊的巨大庄园、府邸直接征用,改为了临时的皇家粮仓。
粮食涌入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这些占地动辄百亩的豪宅,竟在短短数日内就被迅速填满。
负责监督此事的户部侍郎毕自严,这位以雷霆之势处理了天津盐商案的干臣,此刻正站在一座昔日的私家园林之中。
他脚下踩着精致的湖石,眼前尽头处的屋内小山一般的粮堆。
此情此景,荒诞而又震撼。
他任凭微凉的春雨打湿自己的官袍,看着眼前这幅足以让史上任何一位户部尚书都为之疯狂的景象,嘴唇哆嗦着,眼中竟是老泪纵横。
他想起了在京师,朝堂之上为区区数十万两的边军欠饷,那些朝臣们争得面红耳赤的窘境;想起了过去无数年国库中时常跑马的凄凉。
两相对比,恍如隔世!
“天佑吾皇,天佑大明啊!”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融入了淅沥的春雨之中。
这场史无前例的财富收割,在朱由检的铁腕之下,过程被简化到了极致。
锦衣卫与军队负责“催收”与“查抄”,新组建的联合审计队则负责清点与入库。
账目公开透明,三方互相监督,流程清晰严明,彻底杜绝了任何中间环节上下其手的可能。
这是最直接最粗暴的手段,却也是扭转乾坤最有效的方式。
它以野蛮的姿态不由分说地撕碎了江南那温文尔雅的虚伪面纱,将那被侵占了百余年的国家血脉,强行从无数大大小小的私囊中抽剥出来,重新攥回了帝王的手中。
毕自严当然知道,此刻江南的士林,乃至天下,有多少人在背后怒骂这位年轻的君王是“暴君”,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抢劫之举。
可那又如何?
当他想到北境边镇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兵卒,想到国库中跑马的窘迫,再看看眼前这粮山银海……
毕自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与狠厉。
若这就是抢劫……那他毕自严,愿为这抢劫,做那第一个,也是最忠诚的看门人!
……
三日后,雨过天青,空气清新如洗。
苏州行在,一处临时辟出的殿宇之内,一场小规模的行在朝会正在召开。
殿内气氛肃穆。
下方站立的,除了温体仁、毕自严等几位从京师带来的重臣,还有数十名战战兢兢的江南地方官员。
他们在这场风暴中侥幸保住了官位,却也如同惊弓之鸟,连大气都不敢喘。
御座之上,朱由检身着常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他没有理会那些面如土色的地方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殿角的一群人。
那是一群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叫不出名字,甚至从未正眼瞧过的小人物。
他们之中,有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年近五旬的县丞,有身着普通军官服饰,皮肤黝黑的白杆军百户,甚至还有几个因精通算学,而被从府库书吏中临时抽调上来的年轻人。
“传朕旨意。”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边。
一名小太监立刻上前,展开一卷黄绸。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昆山县县丞李长庚,于本次清丈田亩中,献‘井字归类法’,使登记流程提效五成,账目清晰,分毫不差,此,能臣也!朕心甚慰,特破格擢升为苏州府同知,赐正五品,专司苏、松两府税源清吏之事!钦此!”
旨意一出,满堂皆惊!
昆山县丞?一个正八品,熬了二十年都未曾升迁过的底层文官,竟一步登天,成了从五品的府同知?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个名叫李长庚的老者,此刻已是完全懵了,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直到身旁的人推了他一把,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涕泗横流:“罪……罪臣……不,微臣李长庚,叩谢陛下天恩!万死不辞!”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白杆军百户马志远,于华亭县张家一案中心细如发,厥功至伟!特晋为游击将军,授‘皇庄巡检使’之职,总领苏、松两府皇庄巡防事宜,护卫皇产,弹压不法!”
“吴县书吏张德,统筹核算税银逾五百万两,无一错漏,赐‘奉公廉直’匾,擢为户部司务,随毕侍郎办事!”
一道又一道的旨意,从御座之上发出。
每一次的封赏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那些传统士大夫官员的心上。
皇帝的用人标准,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不看出身,不看门第,不看资历,甚至不看你是否是科甲正途!
只看你是否有才,是否能办事,以及……是否对皇帝忠诚!
那些被提拔的人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跪在地上,向着御座之上的那个年轻帝王献上了自己最狂热的忠诚。
他们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这位帝王所赐。
没有皇帝的破格简拔,他们或许一辈子都将在底层泥潭中挣扎!
……
下午,苏州城外,第一片被规整出来的万亩皇庄官田上,人头攒动,旌旗招展。
此时正值暮春,田野间一片葱绿,秧苗在春风中摇曳,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希望。
一场从未有过的盛典“天子亲授皇庄租契”,正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举行。
数千名昔日属于各家大户的佃户,以及在这场风暴中失去土地的农民,此刻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衫。
他们被本地的里长组织起来,按村排成一个个方阵,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茫然,更多的则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对未来的期盼。
在高台之下,一张张铺着红布的长案排开,案上摆放的并非冰冷的官府文书,而是笔墨、红色的印泥,以及一叠叠盖着朱红宝印,印制精美的黄麻纸契约。
朱由检亲临了此地。
他没有坐龙辇,也未摆出全副的帝王仪仗,仅身着一身亲王常服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走上了高台。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霜刻满了印记的脸,看着那一双双既敬畏又充满希望的眼睛,心中感慨万千。
皇帝没有长篇大论,即刻让身边的太监将一份盖有“皇帝信宝”的租契高高举起展示给所有人看,而后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诸位乡亲,朕乃大明天子。朕知道,尔等祖祖辈辈,皆为农人,以土为本,却始终不得温饱。尔等流汗最多,得粮最少。今日,朕在此,便是要为尔等,立下一个新章程!”
他的声音回荡在田野之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契,名为‘皇庄租契’。白纸黑字,盖有朕的宝印!今日当着诸位父老的面,朕金口玉言:自今日起,尔等不再是谁家的佃户,更不是谁家的私仆!尔等,皆是朕的子民,是耕种皇家田庄的‘皇庄之农’!尔等为朕耕种脚下这片官田,所产之粮,朕与尔等,三七开分!尔等得七,朝廷得三!”
三七开?东家三,佃户七?
这……这是皇爷亲口说的?
他们没有听错吧?
几百年来,最好的年景能与东家对半分,便已是天大的恩德!
更多的时候,是交完五成、六成的地租,再被各种苛捐杂税刮一层皮,到手之粮,所剩无几!
“不仅如此!”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凡领此契者,朝廷一体配发农具、良种!家中若有蒙童,可入皇庄义学,免束!若遇天灾,朝廷必开仓赈济,不使一人流离!尔等的本分只有一个,便是为朝廷,也为尔等自家,好生种地,多打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