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最终国策,是压在整个大明朝堂之上最沉重的一块乌云。
他们当然知道,皇帝此次南下清查钱粮,整顿京营,最终的战略目的,必然是指向盘踞在辽东的后金女真。
但是,这是皇帝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正式地,将北伐宣之于口!
这其中蕴含的意义,太过重大。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们瞬间就想通了更深层次的逻辑。
辽东镇、宣大、蓟镇的边军们固然更为悍勇,常年与建奴、与蒙古鞑虏厮杀,经验丰富。
然而,这些年屡战屡败的残酷现实已经证明,仅凭北方现有的兵力,想要彻底击垮如今已成气候的后金,几乎是痴人说梦。
那么,唯一的出路只能是从大明各地再度募兵,练出一支不输于边军、甚至要超越边军的精锐,方有胜算!
想通此节,毕自严只觉得额头冒汗。
作为户部尚书,他比谁都清楚,支撑这样一支新锐主力的花销,将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无底洞。
但他不敢反驳,因为皇帝用江南查抄的两千万两银子,已经堵住了他所有的嘴。
田尔耕则垂下眼帘,掩盖住自己目光中的狂热。
皇帝的决心越大,对他们这些“天子鹰犬”的倚重便会越深。
这支新军的建立过程,必然伴随着无数的清洗与镇压,那正是他锦衣卫建功立业的最好舞台。
收复辽东,是每一个大明军人刻在骨子里的荣耀与渴望,秦良玉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她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重逾泰山!
朱由检顿了顿,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份震撼。
然后,他的朱笔笔尖,缓缓地越过陆地,移向了舆图上那片无垠的,代表着未知与财富的蔚蓝色海洋。
皇帝的语气洗去了方才的杀伐之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穆。
“水战营。此乃重中之重!朕不称其为水师,不称其为舟师。”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朕称之为大明皇家海军!”
“海军”二字一出,满室皆寂。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词汇,但其中蕴含的是远比“水师”二字更为广阔,更为霸道的意图。
“这支军队,他们未来要面对的,不是内河的水匪,不是近海的倭寇。”朱由检的手指仿佛要穿透舆图,指向那未知的远方,“而是西洋人的炮舰,是无垠的大海,是那些朕现在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遥远大陆!他们将是朕的眼睛,朕的拳头,去为大明攫取那无穷无尽的海洋利益!”
话音落定,整个书房之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毕自严这位户部尚书,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打造这样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天文数字,只觉得一阵阵地头晕目眩。
田尔耕则目光闪烁,他从皇帝的话语中,嗅到了更加浓烈的权力扩张的气息。
而秦良玉,这位女将军,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陛下!”她再度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构想宏伟,前所未有!然则,练兵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朝一夕之功。有三件事,最为棘手,臣请陛下明示。”
“讲。”朱由检抬手示意。
“其一,钱粮。新军之饷,若依九边之制,恐不足以驱使此辈悍民。高饷、重赏,方能使其效死。然则,数万新军,衣、食、住、行、军械、粮饷,耗费必是巨万。户部……”她看了一眼毕自严,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其二,人事。江南卫所,盘根错节,各级将官皆是世袭罔替,与地方士绅勾连甚深。臣一外来武将,若要在其地盘上招兵买马,恐遭百般掣肘,阳奉阴违,甚至暗中破坏,防不胜防。”
“其三,法理。江南之地,不同于九边。擅杀士子,可致清议沸腾;重惩商贾,可致市面动荡。臣若要立威,无非常之权,则束手束脚,政令难出军营。”
秦良玉提出的这三个问题,精准、老辣,切中要害,没有半分虚言。
钱、人、权,这三者,确是任何改革都绕不过去的擎天之柱,缺一不可。
朱由检听完,不怒反笑,他的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洞察一切的自信。
“秦卿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若朕事先未曾思量周全,今日又岂会与你等人议此事?”
他先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语气一肃:“其一,钱粮。朕已命毕卿执掌税巡司,此番南下所获,毕卿可有数了?”
毕自严心头一紧,连忙出列回道:“回陛下,仅苏、松、杭三府查抄所得,折银已逾两千万两。”
“善!”朱由检大手一挥,气魄雄浑,“朕以内帑之名,从中划拨五百万两,以为新军开办之资!后续军饷,由税巡司按月直解,不经户部、不经兵部,直达你帐前!朕只有一句话:此军之饷,当为大明诸军之冠!若有克扣贪墨者,毕自严,”他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朕要你的税巡司,查抄到他家祖坟里去!”
“臣……遵旨!”毕自严心中剧颤,躬身领命。
接着,朱由检的目光转向秦良玉,变得温和了些:“至于人事与法理之忧,朕稍后一并为你解决。但朕知你心中尚有一问,只是未曾说出口。”
秦良玉心中一动,抱拳道:“陛下圣明。”
“你乃当世陆战名将,白杆兵阵法冠绝天下。然则,朕那支‘皇家海军’,操舟弄帆,驾炮蹈浪,与陆上结阵冲杀,乃是截然不同的两门学问。你虽为总领,可海军将才何来?士卒又当如何操练?”
这正是秦良玉心中最大的疑虑。
让她练陆军,她有百分的把握;可让她督造水师,尤其是陛下口中那支要与西洋炮舰争锋的“海军”,她确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朱由检似乎早已看透了这一点,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浙江沿海的一个地方宁波府。
“朕意,于宁波,设一所‘大明皇家海军学堂’!”
此言一出,又是满室皆惊。“学堂”二字,通常与文教相连,用在军旅,尤其是水师之上,简直闻所未闻。
“秦卿,”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激情,“募兵之事,你可先行。而这学堂,朕会亲手为你擘画!郑芝龙已经在路上,朕要已要他从其麾下选拔出最善操舟、最懂海战、最熟悉西洋火炮之人,来此学堂,充任教习!”
“除郑氏之人外,朕已下旨从登州、天津、太仓卫抽调精于海事之人,如今已在来此的路上。朕更已密令使者,携重金去往濠镜,聘请佛郎机人中之善造船、善航海者,昼夜兼程,不日亦将抵达。他们,都将是你这学堂之中的教习!”
“你所募之兵,择其优者,入此学堂操演。学成之后,方为我大明皇家海军之骨干!朕要的不是一群只知蛮力厮杀的水匪,而是真正懂得如何驾驭大舰、纵横四海的将才!”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秦良玉,眼中尽是期许与信任:“秦卿,你为山长,总领全局,掌生杀大权。具体的操练之法,朕为你寻访天下名师。你只需为朕把住此军的‘魂’,让它永远忠于大明,忠于朕!如此,你可还有忧虑?”
天子这一番惊世骇俗之言,字字句句重重敲在秦良玉的心头。
这不仅仅是解了她不善水战的燃眉之急,更是为她,为大明,擘画出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宏伟蓝图!
引西夷之术,融我朝之兵,此等胸襟与魄力,纵观史册,亦是闻所未闻!
至此,秦良玉心中最后一丝疑云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只觉胸中豪情激荡,一股沉寂多年的热血仿佛被君王的雄心彻底点燃。
秦良玉双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陛下为臣扫平前路,信重如此,臣纵肝脑涂地,亦万死不辞!愿为陛下,铸此不世之功!”
……
接着,朱由检的目光又转向田尔耕。
“田尔耕。”
“臣在。”田尔耕躬身,姿态比任何时候都要谦卑。
“朕给你一道密令。你锦衣卫南镇抚司,全力配合秦将军行事。凡属江南卫所,有不听号令、阳奉阴违者;凡有地方官吏、士绅豪强,敢于阻挠新军招募者。锦衣卫可行‘先奏后拿’之权,查其家,抄其产,锁其人!”
“臣……领旨!”田尔耕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最后,朱由检走回案前,亲手捧起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托盘。
托盘之上,左边是一方沉重的白玉大印,上刻“钦命总理沿海军务总兵官印”;右边,则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尚方宝剑。
他一步步走到秦良玉面前,目光直视着她的双眼。
“朕今日,当面授予你全权!”
朱由检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庄重,他亲自将帅印与宝剑,交到了秦良玉的手中。
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让秦良玉的双手都感到了轻微的颤抖。
“持此印,南直隶、浙江两省所有卫所,见印如见朕,必须无条件听从调遣!持此剑,自布政使司参议以下,三品及三品以下,无论文武官员,但有胆敢阻挠练兵、贪墨军饷者,准你先斩后奏!”
“朕让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为你之耳目;让税巡司提督毕自严,为你之后盾!人,钱,权,朕都给你了!”
朱由检的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只要结果!”
秦良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戎马一生,镇守石,北上勤王,何曾有过如此殊荣?
何曾被一位帝王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与托付?
秦良玉双手高高举起帅印与宝剑,双膝一软,重重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这位白发苍苍的女帅,此刻眼中满是激动的泪光与决死之心。
“陛下信臣如此,臣秦良玉,敢不效死命!”
她的声音,不再苍老,而是充满了金石相击般的决然与力量。
“若有负圣恩,臣愿提头来见!”
朱由检上前,亲手将她扶起,沉声道:“朕不仅要一支能战之军,更要通过这次练兵,彻底梳理一遍江南的地下秩序,将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给朕用刀子刮干净!”
“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朕为你撑着!”
秦良玉走出书房,门外的月光夹杂着灯笼的光晕,让她一瞬间有些眩目。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冰冷而又炙热的帅印和宝剑,身后,是皇帝那深邃如海的目光。
她知道,从她接过这两样东西的那一刻起
一场由天子亲手擘画,以她秦良玉为利刃,以江南为棋局的滔天风暴,已然
拉开了序幕!
第233章 朕不要活口,更不要什么明正典刑
月光清冷如水,自高天流淌而下,为苏州行宫的亭台楼阁镀上了一层如霜的银边。
廊下的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随风而动,如鬼魅般起舞。
秦良玉手捧着那方尚带天子余温的紫檀木盒,盒中是帅印,腰间是御赐的尚方宝剑。
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的木质触感交织,让她那颗久经沙场的心,竟也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是何等石破天惊的任命,又是何等超越常规的信任!
她戎马一生,素来是在黄土与山峦间与敌搏杀,如今却要将目光投向那片烟波浩渺的蔚蓝大洋。
皇帝那些承诺仿佛还回响在耳畔,化作一股熊熊烈火在她胸中燃烧。
与她并行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则是一副喜忧参半的神情。
他不像秦良玉那般充满了军人的豪情,这位帝国的大管家脑子里转的全是雪花花的银子。
毕自严一边走,一边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拨动一架无形的算盘。
“新建水师,一艘福船的造价便要三千两,若是盖伦式的巨舰,怕是要万两起步……炮,要佛朗机炮,一门少说也要八百两……水手,粮饷,抚恤……哎,这……”
他的声音很轻,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焦虑,对于毕自严而言,皇帝给了他一个聚宝盆,也给了他一个无底洞。
走在最后面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他像是黑夜里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存在感。
他既不关心水师的豪情,也不在意钱粮的算计。
田尔耕的世界里只有命令与忠诚!
三人穿过游廊,正要步入庭院,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准备返回自己的住处,消化今夜这番惊天动地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