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郑芝龙再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皇帝说的那些话,称霸海上,称霸世界,或许……真的不是天方夜谭!
甚至,那个波澜壮阔的未来,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遥远!
第243章 落子欧罗巴
那艘名为“威靖”的巨舰模型,依旧静静地伫立着,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即将到来的大航海时代。
郑芝龙心头的震撼尚未平复,方才那番君臣问对,已让他深刻领会到眼前这位年轻帝王胸中,究竟蕴藏着何等波澜壮阔的海洋图景。
他原以为今日之议至此已是巅峰,当可稍作喘息细细回味消化。
然而朱由检并未给郑芝龙任何喘息之机,他那深邃的目光从船模上移开,扫过兀自沉浸在激动与骇然中的臣子,声线平稳却带着压迫感,仿佛前一刻的惊雷尚在耳畔回响,新的霹雳已划破长空。
“学堂为魂,船厂为骨。”皇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魂骨俱全,方为真龙!方才所议不过是为我大明海军塑魂而已。接下来,朕要亲手为这条即将腾飞的巨龙,锻造出一副钢铁之躯!”
他转向毕自严,语气加重:“毕爱卿,户部、工部随行的堂官、主事,今日可都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朱由检颔首,直接对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承恩,去将他们一并唤入帐中。朕有大事要议!”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一礼,悄然退下。
不过片刻,王承恩便引领着数名神色肃然的官员进入行辕大帐。
与此同时,另有几名身着大明绯红官袍、头戴乌纱,外貌却是高鼻深目的泰西之人,也在一名小太监的引导下,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步入,安静地站在了阴影之中。
当郑芝龙看清来者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这几人,虽身着大明官服,其形貌却迥异于中土。
他们高鼻深目,发色瞳色各异,分明是泰西佛郎机之人!
而且他们神态肃穆,目不斜视,安静地走到大殿一侧,垂手侍立,仿佛早已习惯了此等场合。
这一幕,让郑芝龙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久在海上,与各种红毛夷、佛郎机人打过交道,深知这些人倨傲自负。可眼前这几位,却对大明天子表现出属臣般的恭敬。皇帝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预感到,今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其震撼程度,恐将远超“威靖”战舰本身!
朱由检并未理会众人各异的心思,他径直走到悬挂于墙壁正中的那副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之前。
长杆抬起,在地图的京师附近重重一点,那落点之处正是天津卫旁的大沽口。
“诸卿请看!”皇帝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行辕内回荡,带着金石之音,
“此地,天津卫!北邻京师,朕可朝发夕至;南接朕方才定下的海军学堂,人才可即学即用;西靠朕即将大规模兴建的皇家工业园。地利人和,无出其右!朕意已决,于此地,建立‘皇家造船总厂’!”
皇帝并未停顿,长杆在天津卫旁划出一个圈,将周边区域尽数囊括,语气中的严厉转为一种对未来的向往与擘画:
“不仅如此!在这总厂之侧,朕会同步兴建皇家炼钢厂、皇家炮厂、皇家火药厂!朕要看到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联动之景:钢厂的铁水还未完全冷却,就能被直接运去铸成龙骨的紧固件;炮厂的红夷大炮刚刚出炉,尚带着炽热的余温,就能被巨型吊臂直接吊装上船!
朕要的不是六部九卿之间文山会海的耽延,而是铁水奔流、炮出即装的雷厉风行,是物尽其用、环环相扣的经武之道!”
最后,朱由检收回长杆,猛然转身,手握木杆拄地,目光如炬,直视着已被他气势完全压倒的众臣,下达了最终的战略定位:
“所以,尔等要记住!天津总厂,不追求数量,只追求精尖!它不负责大规模的量产,它的唯一使命便是集结天下最顶尖的智慧与技艺,不断地研发不断地改进!
它将是我大明海军的技术巅峰,是未来每一代,如‘威靖’级乃至更强大战列舰的唯一诞生地!此地,便是朕为大明巨龙钦点的心脏!”
君王一席话,浑然天成,便将一幅集王权督造、百工联动、技艺精研于一体的宏伟景象,清晰地刻画在所有臣工的脑海之中。
其构想之宏大,布置之缜密,用意之深远,令在场众人为之失语。
然而,这仅仅是发端。
众臣还在心神激荡间回味那巨龙之心的震撼,皇帝手中的长杆已沿着海岸舆论,一路南下,最终点在了长江入海口,那个天下财富汇集之地松江府。
“若天津为心,则此处,当为帝国之血脉!”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郑芝龙,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重托:
“郑爱卿,你在汪洋之上纵横多年,最知晓南方的物阜民丰,最熟悉南方的能工巧匠。朕命你协同江南三省巡抚,并由户部、工部全力襄助,于此地建立‘江南造船分厂’!”
不等郑芝龙叩谢皇恩,皇帝便直接赋予了他三项明确至极的差事:
“天津总厂司职攻坚克难,成无中生有之功;松江分厂则要将天津送来的精妙图样,迅速化为百舰千帆之势!朕要此地的船坞,昼夜不息!战时,它要能如撒豆成兵一般,为朕的王师源源不断输送战船;平时,亦可建造通洋巨舶,为我大明远航贸易,广积财富!”
“其二,此乃巨木之中枢!”他望向工部诸官,“福建的福杉,湖广的巨樟,云贵的铁力木,凡造船所需之良材,都要在此地汇集、甄别、炮制、储藏。朕要在此地,建起一座能储备帝国十年造舰之需的皇家木场!国无十年之蓄,曰备;有十年之蓄,曰安。朕要为我大明万世基业,打下磐石之基!”
“最,此乃经略南洋之前沿!”皇帝的眼中已然然映照出万里海疆,“此地所造之舰,不必千里迢迢运抵京师,可就地编入南洋水师!以此为船马之始,扬帆远航,为帝国开疆拓土,庇护我大明海商,将日月龙旗,插遍四海八荒!”
一主一辅,南北辉映。
北司精研,南主广造。
一个执掌尖巧之技艺、系于国之安危,一个专务规制之量产、关乎王师潜力!
这幅壮丽的帝国工造画卷,自天子之手,在《坤舆万国全图》上被亲手划定。
宏大的设想不再是朝堂空谈,而是化为了明确的处所,指派的专人,清晰的职司,即将化作一道道不容置疑的圣旨,驱动着整个大明这部庞大的机枢,开始为他一个人的意志而轰鸣运转。
行辕之内,诸官俯首!
良久,还是毕自严这位老成持重的户部尚书,从这无与伦比的震撼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出列,躬身一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圣上擘画之宏伟,远非臣等庸碌之辈所能想象。然……所谓‘威靖’巨舰,乃是泰西船式。建造此等巨舰,所需之营造法式图与西洋大匠,又从何而来?若无此二者,纵有金山银海,亦是空中楼阁。此事……乃成败之肯綮啊。”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沸腾的心头。
是啊,说得天花乱坠,可船怎么造?
谁来造?图纸呢?那鬼斧神工般的技艺呢?
这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皇帝身上。
只见朱由检非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转过身,竟走向了那几位一直默默侍立的西洋人。
众人只见他们的皇帝,用一种虽然声调略显生硬,但吐字清晰的拉丁语,与为首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西洋老者交谈了几句。
那西洋老者神情恭敬,对答如流,甚至在袍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指着上面的某个图形,向皇帝低声解说着什么。
这惊人的一幕,让所有大臣都瞠目结舌。
短暂的交流后,朱由检转过身来,重新面对他的臣子们,脸上带着揭晓谜底的从容,声音平淡,却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诸卿之忧,朕早已尽知,亦早已布置。”
他伸手指着那位西洋老者,向众人郑重引荐:“这位,是来自尼德兰的宗师级船匠,范德梅尔先生。而在他身后,则是来自英吉利、佛郎机、热那亚等地的顶尖工匠。”
皇帝的话语惊骇了所有人,尤其是郑芝龙。
“在过去的一年里,朕已通过濠镜与吕宋的隐秘门路,以替朕私造西洋贡船为名,暗中延揽了足够组建一支技艺核心的西夷匠师!”
整个大帐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郑芝龙被皇帝这手惊天动地的暗度陈仓之策,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几位异域来客,再看看御座前那位高深莫测的年轻帝王。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皇帝的棋盘早已跨越了千山万水,落子欧罗巴!
第244章 凡成大事,必先利其人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默中,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今日所有的震撼,画上了一个引向未来的惊叹号:
“但这,仅仅是开始。要让这庞大的造舰之举真正运转起来,要让我大明自己的工匠也能掌握并超越这些技艺,朕还需要一部全新的法度,用以考课、奖掖、拔擢帝国所有的能工巧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骇的面孔,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名字:
“朕,称之为‘匠心录。”
众臣尚在惊骇之中,揣摩其深意,朱由检却已然落座,神情由方才的激昂转为运筹帷幄的沉静。
他深知,一部空泛的法度毫无意义,唯有将血肉填充其中,才能让这头沉睡的帝国巨兽真正苏醒过来。
朱由检并未急于解释,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毕自严与工部诸官,声音平稳而清晰,仿佛在阐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凡成大事,必先利其人。朕之‘匠心录’,其根本便在于人。朕要为大明的造舰大业,建起一座三级浮屠,以聚天下之英才。”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一肃。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生怕漏掉接下来一个字。
他们隐隐感觉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即将由天子之口,敕令天下。
“此浮屠之顶,其名为‘引龙入海’!”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位名叫范德梅尔的尼德兰老者身上,语气中带着欣喜的肯定:“以范德梅尔先生为首的泰西诸位大师,便是这座金字塔的塔尖,是我大明舰船技艺的源头活水。朕要的,不是寻常会敲敲打打的工匠,而是能在欧罗巴设计出海上堡垒,能让战舰劈风斩浪的顶尖宗师!”
这番话,经过身边人翻译之后,让范德梅尔等人眼中流露出激动与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们虽为技艺超群,但在欧洲,工匠的地位也终究有限,何曾想过,在遥远的东方,一位帝王会给予他们如此崇高的评价。
随即,朱由检转向毕自严,声如金石,下达了第一道具体的敕令:
“吏部即刻牵头,联合礼部与兵部于天津、广州设立‘皇家海外招揽司’,专司为朕从万里之外,招徕能工巧匠!此事,朕不问过程,朕只要结果!”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棋盘: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之上缓缓划过南洋的轮廓,整个世界仿佛都成了他的棋盘。
“第一张网便要撒在濠镜!此地龙蛇混杂,乃泰西诸国通商之口岸。当以重金为饵,区别对待!给朕重点寻觅那些因信奉新教而被佛郎机、西班牙排挤的工程师与船匠。彼辈在西夷之地郁郁不得志,正是我大明延揽之时!告诉他们,在大明,他们的技艺将得到无与伦比的尊重!”
他的指尖稍顿,移至吕宋:“另一路,则要深入吕宋!此地乃西班牙人盘踞之所,亦是我大明商船往来之要冲。在此招揽,须以贸易为掩护,暗行情报之事!利用我朝与西班牙人之商贸往来,给朕仔细搜寻流落此地的欧洲技术人才。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国籍,皆可为我所用!”
最终,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那个最关键的位置巴达维亚!提及这个名字,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而最紧要之处,是巴达维亚!此地乃荷兰人之巢穴,是其东印度公司的经略核心。派人去此地,最是凶险,然回报亦是最大!郑爱卿,此事需你麾下最精干、最狡猾的商人与间谍去办!
给朕深入荷兰人的心脏,给朕挖人!不必吝惜钱财!他们给一倍薪俸,朕给十倍!他们赏赐银币,朕给足额的黄金与上等的丝绸!他们许以职位,朕不但给官身,更可破格赐予爵位!”
一席话将澳门、马尼拉、巴达维亚等地信手拈来,三条脉络层层递进,一张横跨万里海疆的招揽大网被瞬间铺开。
如此将四海之内、东西两洋皆于股掌之间的气魄,让行辕内的所有人都心潮澎湃,血脉贲张!
布置完这至关重要的“外取”之策,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殿内。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几位工部大匠,以及两位是徐光启门生的年轻学者,神情变得温和而鼓励:
“泰西之巧匠,乃攻坚之利刃。然固国之根基,终究在于我大明自身。这第二步,朕称之为‘化夷为夏’!”
“洋人之技艺虽精,然未必与我大明水土相合。舟船之大小、龙骨之曲直、帆布之疏密,皆需因时、因地、因材而变。朕命尔等,即刻起,与范德梅尔先生等泰西专家,组成‘皇家营造法式编译局’。
朕要你们将他们的图纸、他们的经验、他们的口传心授,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尽数记录、翻译、验证,最终编成我大明自己的《皇家造舰手册》!”
这个安排如同一股暖流,注入了本土匠官们的心田。
他们原以为天子请来洋匠,是信不过他们。
此刻方知,皇帝是要他们去学习、去吸收、去超越!
这种既取西夷之长技,又固中华之根本的周密考量,让毕自严等老成谋国之臣,在心中暗暗点头。
天子此举,非但不是崇洋媚外,反而是真正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长远之策!
“然利刃与根基皆备,尚需磐石以为支撑,”朱由检的声音沉稳下来,充满了力量,“这最后一步,亦是成事之基,朕称之为‘广纳百工’!船厂之伟业,非数人可成,其势之养成,在于数以万计的熟练工匠。”
他转向兵部与工部诸官:“朕命兵部、工部,即刻从沿海卫所之中,抽调最优良之军匠,送往天津、上海两厂。同时,传朕旨意,由户部拨付专款,在江南、福建、广东三省,出厚赏、设重酬,公开招募民间船匠!告诉天下所有匠人,只要身怀绝技,朝廷便不吝赏赐。朕要让皇家船厂,成为天下匠人景从向往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