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取”、“内化”、“广纳”!
从延揽西夷宗师,到化其技艺为己用,再到集天下工匠之力,一个宏大而缜密的揽才、用才、育才之策,在皇帝口中清晰铺陈开来,其气魄之宏大,思虑之周详,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就是“匠心录”的全部内容时,朱由检却微微前倾身体,一股冰冷而锐利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行辕。
“人既已备,则需法度驱驰。无规矩不成方圆,但在朕的船厂里,旧规矩,皆是废纸!”
他语气变得森然,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交鸣之声:“皇家船厂之内,所有工匠,无论官匠、军匠、民匠,废除一体均沾的月钱旧例,改为按劳计酬之法!”
“按劳计酬”四个字一出,满堂皆惊!
朱由检根本不理会众人的错愕,继续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告着他的新政:“所有工种按技艺之高低,分为九品十八级!所有工序,按繁复之程度,定下不同之工价!多劳多得,优劳优得!一月一结,当堂发放!一个铆接龙骨的八级大匠,他一个月的薪俸,可以,也必须,比一个七品县令的年俸还要高!”
这番话让毕自严呆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疯了……陛下……这简直是疯了!”他的内心在疯狂地呐喊,嘴唇却因极度的震惊而无法开合。
将工匠之薪俸,凌驾于朝廷命官之上?!
将一个“贱业”之人,捧得比“父母官”还高?!
这是在动摇国本啊!
士农工商,乃圣人所定,是维系天下运转的千年铁序!
难道要在陛下一言之间,彻底崩塌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下尊卑,难道都不要了吗?
毕自严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礼崩乐坏等无数个可怕的词汇。
他几乎要立刻出列,劝阻皇帝收回这骇人听闻的成命。
可…不知为何,在他那颗被儒家经典浸润了一辈子的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颤抖着反驳:
“可……若真是如此,那些工匠岂非会拼死用命,造出最好的船?兵部每年哭喊着军械糜烂,工部奏报着工匠怠工,不就是因为赏罚不明吗?陛下此法,虽离经叛道,却仿佛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欲望!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之道?”
仅在一瞬间,毕自严的信念与眼前残酷而高效的现实之间,剧烈地摇摆碰撞!
与毕自严的文官式震撼截然不同,另一侧的郑芝龙在听到这番话的刹那则是浑身一震,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好…好狠的手段!”他心中狂吼。
“这比老子用金银和砍刀来驱使手下当海盗,还要有效一万倍!赏罚分明,利字当头,这世上谁人不为自己卖命?我若能用上此法…不!不对!此法,只有天子能用!只有坐拥天下之君,才有如此气魄与本钱!
在这位陛下面前,自己那点驭下之术,简直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给他五年,不!可能都不需要五年!以此法打造出来的舰队,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到那时,这天下,还有谁会是他的对手?!”
郑芝龙看到的不是混乱,不是礼崩乐坏。
他以一个海上枭雄最敏锐的直觉,洞悉了这“按劳计酬”之法背后所蕴藏的极致效率和一支无敌舰队的崛起之光!
不曾想,皇帝投下的惊雷,还远未结束。
他看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毕自严,声音再次拔高,如同在众人的心头,敲下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薪俸只是其一!朕,还要给天下匠人一个光宗耀祖的念想!朕将于皇家船厂,设立‘鲁班奖’!”
“凡有改进工艺、节省物料、提升工效、发明新器之重大贡献者,朕将亲自为其授奖!三等奖,赏银百两,记入功劳簿!二等奖,赏银五百两,其子嗣可入国子监读书!一等奖,赏良田百亩,白银千两,并可破格授予‘匠官’世职,准其……入仕为官!”
“入!仕!为!官!”
最后四个字,皇帝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泰山。
它们如同一道真正的天雷,轰然劈在行辕正中!
整个行辕之内,死寂无声。
御案之侧,一名起居注官早已是满头大汗,握着笔的右手抖得如同筛糠,却依然奋笔疾书,凭着常年训练出的史官本能,不敢错漏一字。
他知道,自己记录下的每一个字,都将是足以震动未来百年间的惊天巨变。
朱由检缓缓踱步,脸上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君临天下的决断。
他看着已被彻底震慑的群臣,开始下达那化虚为实的最后敕令。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地点向天津的位置:
“即刻启动!朕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内,天津、上海两地船厂之平地、清淤、筑基、营造,所有土木工程必须完工!”他转向工部与户部尚书,眼神凌厉如刀,“若有片刻延误,朕拿你们是问!”
说完,他的手指顺着运河南下,划过广阔的内陆,仿佛在调动帝国的血脉:
“同步进行!朕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
他看向那名荷兰工匠与他身后的编译局官员,“范德梅尔先生与编译局,必须将‘威靖级’战列舰之总图与龙骨分图定稿!”
随之他望向毕自严,语气沉重如山岳,“毕自严,朕要你调动天下之财力,让福建之福杉、湖广之巨樟、云贵之铁力木,尽数启运,不得断绝!”
接着,他站立于群臣之间,迫人的压力让最前方的几位大臣几乎不敢喘息:“半年之后!朕要在天津总厂,亲眼看到‘威靖级’首舰的第一根龙骨,稳稳地铺设在船台之上!”
他的目光转向早已被任命为南厂总办的郑芝龙,“与此同时,上海分厂用以练手的第一批海船,必须同期开工!郑芝龙,南厂之事,朕交给你,出了纰漏,朕唯你一人是问!”
最后,他走到行营门口,望着殿外万里无云的晴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动摇的意志与无尽的期望:“两年半,朕,要亲眼看到‘威靖级’的首舰,从天津港下水!那一日,将是我大明制霸深蓝,龙啸四海的开始!”
皇帝猛然转身,站直身体,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所有被他彻底震撼的臣子。
“这一切,需要天下之英才,举国之物力,以及最严明之法度去推行!朕的方略,已经尽数告知于尔等!”
“诸卿,去执行朕的意志!”
“让这个世界,好好感受一下,来自东方的……龙啸!”
第245章 将功折罪
江南的梅雨黏稠而阴冷,如泣如诉,已连绵数日。
夜至三更,风雨骤急,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乌云,将钱谦益府邸的飞檐兽角映照得狰狞可怖。
雷声滚滚,仿佛天公震怒,万钧重锤即将在无锡城头落下。
书房之内,烛火明灭,映着钱谦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猛地从一张紫檀木躺椅上弹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目圆睁,瞳孔中满是挥之不去的惊惧。
又是那个梦,那个纠缠了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
梦中,他不再是那个名满天下士林仰望的牧斋先生,而是一个被无形锁链缚住手脚的囚徒。
锁链的另一端沉入冰冷刺骨的太湖深处,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缓缓拖拽而下。
他拼命挣扎,口鼻呛入满是腥气与泥沙的湖水,冰冷的水草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窒息的痛苦是如此真实,死亡的阴影如墨汁般在他意识中晕开。
“不……不能死!”
钱谦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和脊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钱谦益对着摇曳的烛火,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如同疯魔:“我不能死……我钱谦益饱读圣贤之书,位极人臣,怎能如豚犬般死于非命!不能死……”
此畏死之心已深植骨髓,如附骨之疽,为其行思坐念之圭臬,平素所矜夸之名节风骨道义,于此求生一念之前,皆如风中之烛,一吹即灭,不堪一击。
一名婢女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莲子安神汤,柔声道:“老爷,夜深了,喝了安神汤再歇息吧。”
“拿开!”
钱谦益此刻心神不宁,见有人进来,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一挥手。
青瓷小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成数片。
温热的汤水四溅,在地上洇开一滩水渍,在昏暗的烛光下,宛如梦中那片将他吞噬的湖水。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病态而惊恐,指着那滩水渍,声音尖利地嘶吼:“水……水!快擦掉!快给老夫擦掉!”
婢女吓得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用衣袖去擦拭,不敢有丝毫怠慢。
看着这一幕,钱谦益才稍稍平复,但胸膛依旧剧烈起伏,那溺水的幻觉,已然侵入了他的现实。
……
翌日,风雨稍歇,然天色依旧阴沉,乌云压城,密不透风。
钱府正堂,气氛肃杀。
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腰佩绣春刀,立于堂中。
钱谦益率全府上下跪于堂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他不知道这道圣旨是赐他三尺白绫,还是一杯鸩酒。
自前番献媚颂圣之诗文为天下耻笑后,他便知自己已是待宰的羔羊,生死全在天子一念之间。
“制曰:”
锦衣卫百户那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钱谦益的心坎上。
“……江南文风鼎盛,然亦有清谈误国、结党营私之积弊。朕心甚忧之。兹命前礼部侍郎钱谦益,于无锡主持‘江南士林清议’,广邀江南士子,共论时弊,针砭沉疴,以匡正文风,献策于朝……“
旨意的措辞异常温和,仿佛并非出自那位以酷烈手段著称的皇帝之手。
钱谦益初闻之下,惊恐万分,以为这是皇帝要将他架在火上烤,让他去做那触怒整个江南士林的恶人,死无葬身之地。
这哪里是圣旨,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然而,当他听到最后几个字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
“……钱卿乃士林领袖,宿望所归,望卿体朕苦心,戴罪立功,以图将来。钦此。”
“戴罪立功!”
这句话如同一道神光,瞬间刺破了钱谦益心中最深沉的黑暗!
他那因恐惧而涣散的瞳孔,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没有被放弃!
皇帝没有立刻杀他,反而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就像一个在万丈深渊中不断下坠的人,马上就要粉身碎骨之际,头顶却垂下了一根绳索!
哪怕这根绳索的另一端可能系着更可怕的刑具,但在这一刻它就是唯一的希望,就是救命的稻草!
“臣……臣!钱谦益……领旨谢恩!”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眼泪与鼻涕瞬间糊满了整张老脸,他嘶哑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陛下天恩浩荡!臣……臣万死莫赎!必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钱谦益匍匐在地涕泗横流,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比之最谄媚的弄臣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
当晚,内室之中,烛火摇曳。
钱谦益的原配夫人陈氏,命侍女端上一碗安神的莲子羹,看着丈夫憔悴的面容,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虽是内宅妇人,但出身官宦之家,又伴随钱谦益宦海沉浮数十年,岂能对朝局一无所知。
“老爷,”陈氏试探着开口,声音沉静,“今日之事,动静太大。锦衣卫亲至,名为‘恩旨’,实则……实则与监押无异。这‘清议’之会怕不是什么好事,倒像是官家为江南士林设下的一个套子。您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何苦再去趟这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