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将手中那支炭笔搁在御案之上,他看向毕自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赏。
“孟侯之策,深合朕心!”
毕自严的脸上露出一丝激动,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拾陛下牙慧,略陈管见。”
“非是管见,实乃良谋。”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随即,他环视众人,将毕自严方才那“一分为四”的方案简要评述,其声铿锵,掷地有声:
“孟侯之策,确有可取之处。一分为四,足以瓦解士绅之盘根错节,令其再难同气连枝以抗王命;又能将财赋重地尽归中枢直辖,使国帑从此不再仰地方之鼻息;化整为零亦能使管理精细,杜绝政令中梗之弊;而分省划防,则令南京之拱卫体系层次分明,固若金汤。”
皇帝的总结字字珠玑,条理分明,将在场众人心中那模糊的震撼感清晰地提炼了出来。
众人皆心悦诚服,暗叹天子之见高屋建瓴。
毕自严更是面露感激。
然而,皇帝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深邃如渊。
“但,”他缓缓吐出这个字,声音不高,却还是让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起来,“仅仅如此,还不够!”
毕自严、温体仁、魏忠贤,乃至孙传庭等人只觉得脑中一声轰鸣,刚刚舒缓下来的呼吸再一次猛然停滞!
还……还不够?!
这怎么可能!
无论是在座的哪一个人,都发自内心地认为毕自严方才提出的“推恩分省”之策,已然是石破天惊,其胆魄与谋略已然大胆到了极致,几乎触碰到了人臣所能想象的极限。
可在这位年轻的帝王眼中,竟然……还不够!
难道还有比“一分为四,分而治之”更狠、更绝的法子?
皇帝没有理会臣子们的惊骇,他重新拿起炭笔,目光垂落,看着自己那本同样写满了字迹的记事簿,仿佛在审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孟侯之策,其根本之思路,仍未脱离历朝历代划分行省之窠臼‘犬牙交错’。”
皇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词汇。
“为防一省坐大,便刻意将山川形便不同、民风习俗各异之地,强行捏合于一处,使其内部自有牵制,难以形成合力。此法,于守成之君或可取,为的是‘制衡’二字。然,于朕而言,此等制衡,太过繁琐,太过低效!”
朱由检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今时今日,朕需要的不是一个处处内耗、彼此掣肘的南方,而是一个高效运转,能够为大明、为朕,源源不断输送血液与力量的财赋之地!
因此,朕的方略非但不求‘犬牙交错’,反而要顺势而为,因势利导!朕欲放弃以‘制衡’为纲的旧思路,转而采用一种全新的方略以‘地理单元、经济区域、文化流域’为基,再造行省之建置!以此,求取最高效之治理,最大化之收益!”
“地理单元?经济区域?文化流域?”
毕自严等人听得一头雾水,这些词汇他们闻所未闻,但他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这些词汇背后蕴含着他们从未接触过充满力量.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全新理念。
总之,虽然还是不甚明白皇帝所言内容,却感觉颇为厉害!
不等他们细细揣摩,皇帝已然抛出了他那足以颠覆整个大明官僚认知的惊天伟略。
“朕意,三分南直隶!”
“朕的第一刀,便落在江南之核心!朕欲立‘应天省’,省会仍是南京!”
皇帝的炭笔在本子上重重一点,语气中带着狠厉的决断。
“此省,将囊括应天、苏州、常州、镇江这江南四府之精华,再并入扬州、淮安、徐州此等江北漕盐之命脉!朕要将这江南最富庶的苏、常、镇,连同江淮的漕运盐业,尽数绑在一处,锻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超级经济强省!
丝绸、棉布、盐课、漕运、海贸……所有最赚钱的产业皆归一省统辖,便于朝廷推行新政,一体征纳,再无推诿扯皮之余地!而省会定于南京,便是以留都之尊,以天子之兵,直接镇抚这片最富裕也最易生乱的土地!”
“此省之内,江南主工商,江北主漕盐,天然便形成两大板块。朝廷任命巡抚,只需在政策上稍加倾斜,便可轻松驾驭全局,使其既能合力为国输血,又无法凝成一股绳来对抗中枢!”
“紧接着,是朕的第二刀!另立‘安庆省’,省会定于安庆府!”
皇帝的笔锋在舆图上另辟疆域。
“凤阳、庐州、安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这七府之地,将从南直隶的版图上剥离出来,自成一省!此省之设,意在打造‘江淮战略屏障,帝都军事缓冲区’!朕拣选安庆为省会,便是看中其承东启西、襟江带淮之枢纽地利,既可为南京西面门户,又能统揽全局。”
“从此,广阔的江淮平原与险峻的皖南山区便成一独立防区。此地民风剽悍,正可大规模募兵,为朕训练一支拱卫京畿、弹压中原的精锐!日后南征北战,此地亦是绝佳的兵源与中转之地!”
“更重要的一点,是将富可敌国的徽商与其乡土故里徽州、宁国,在行政上同江南彻底割裂!失去了江南士绅的庇护,他们只能依附于朝廷,依附于皇权,其庞大财富与商业网络,方能真正为朕所用!
至于皖南与江南素有同乡之谊的士绅,分省之后,科举、仕途各自为政,昔日情谊自然为人为斩断,再难合流!”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这“两省方案”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时,皇帝抛出了他整个计划中最匪夷所思的一笔!
他的声音中,已带上了一丝难掩的激昂!
“而朕之三分大计,最关键,也最着眼于未来的,是这最后一笔!”
“朕要于松江府东隅,将上海县及其周边扼守江海之要津之地,单独划出,不属任何行省,设为‘松江特别市’!直隶中枢,由朕躬亲遥领!”
“此地,将是我大明探向深蓝海疆的触角,是帝国未来的海洋贸易门户,是朕为百年之后计的金融与海关特区!在这里,朕可以推行一切新政,无论是‘一体纳粮’的商税,还是设立皇家银行,发行债券!此地便是朕的试验田,成了,经验推行全国;败了,亦不过一隅之失!
最要紧的是,这样一个由天子直辖、政策优惠的特区,必将吸引天下商贾,万国来朝!其繁荣兴盛,将远超史上任何港口,成为我大明镶嵌在东海之滨,一颗永不陨落的璀璨明珠!”
当皇帝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房间之内,仿佛有无形的惊雷炸响。
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毕自严的“四分法”与皇帝的“三分法”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如果说毕自严的方案,是一位精于算计的棋手在现有的棋盘上,通过精妙的腾挪转移困死对手;那么皇帝的方案则是直接掀翻了棋盘,用神明般的巨手重新制定了游戏规则!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何说“还不够”!
古往今来,行省划分皆以“犬牙交错”为圭臬,为的是什么?为的是防止地方坐大,是弱势君王为了自保而采取的“守”策!
可当今陛下,凭借一手缔造的强大军事力量已经荡平江南,威加海内!
对于这样一位雄主而言,那种互相牵制的制衡之术,已经显得过于保守,过于低效!
皇帝拥有绝对的自信!
自信到,他根本不惧亲手造就出一个富甲天下的行省,因为他有把握凭借南京的天子王师与江北的节制之力,便能将其牢牢控于股掌之上!
自信到,他敢于摒弃那套分权掣肘的陈腐之法,转而追求富国强兵的雷霆之功!
在天子眼中,江南不应是内斗虚耗积弊丛生之地,而当是为帝国大业提供源源不断财赋的活水之源!
而那“松江特别市”的构想,更是彻底颠覆了他们数十年来的认知!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重视商业了!
虽说之前成立皇家总商社等行径已经显示出陛下对商业的倚重,可如今看来,所有人都还是远远低估了!
天子竟欲以万乘之尊,亲辟一隅,以为商贾辐辏之要津,利通万国之乐土!
此举不啻于昭告天下:历代抑商之国策,至此将一举扭转!朕意在兴商、利商,以商富国!
朕将降下殊恩异典,广纳四海循法之良贾,使其汇于此地,安心经营,为国生财!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远略!这分明是将天下之财货尽揽于掌中,将四海之商旅悉视为可用之臣民的雄主气魄!
此等雄心,此等手笔,遍览青史,亘古未闻!
第258章 日不落
此时此刻。
毕自严温体仁魏忠贤这些宦海沉浮一生的老臣,竟也像初出茅庐的后生一般,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犬牙交错,分而治之,这是帝王术。
但皇帝所言,顺势而为,因地制宜,以求极致之效,这……当真是开天辟地,再造乾坤的手段!
孙传庭洪承畴等年轻一辈更是心神俱裂,继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失神中唤醒。
“蓝图既定,尚需良匠。空有经天纬地之策,若无披荆斩棘之人,亦不过是纸上谈兵。”
朱由检放下炭笔,目光如炬,逐一扫过侍立的几位心腹重臣。那目光带着审视,更带着期许。
“今日,朕便要在这房间之内,钦点我大明新的……镇疆之臣!”
话音落,除了几位老臣之外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呼吸屏住,等待着那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任命。
……
皇帝的第一个任命,便指向了那位面容冷峻身如标枪的原陕西巡抚,孙传庭!
孙传庭可以说是皇帝一手简拔于危难之际的老熟人,当初陕西大灾,赤地千里,皇帝于万千臣子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此番将他从那片黄沙漫天的苦寒之地,直接擢拔至这即将成为全大明财富心脏的应天省,此中恩宠与信赖,已远非重视二字所能形容!
“孙传庭听旨!”
“臣,在!”孙传庭出列,双膝跪地,声如金石。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沉声道:“应天省,乃朕三分南直隶之核心!此地将是我大明最富庶之所在,亦是新政推行之龙潭虎穴!盐商、织造、漕帮、士绅……无数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积弊三百年,非雷霆手段不能扫清!”
“朕观你孙传庭在陕西治军、剿寇、屯田,事事办得犹如铁犁开荒,刚猛酷烈,从不拖泥带水!你不畏人言,不惧官声,眼中唯有皇命与国法!
这应天行省便如同一块生满毒疮的沃土,朕不需要一个在此间弥缝调和的庸臣,朕需要一个手持钢刀的庖丁,为朕将此地之毒瘤一一剜除,刮骨疗毒!”
“朕要你以雷霆之势整顿两淮盐政,将盐商彻底纳入朝廷掌控!以霹雳手段再次清查江南织造局,将那些侵吞皇产的硕鼠一网打尽!更要你以此为基,将朕之一体纳粮、摊丁入亩等新政,第一个在此处推行下去!谁敢阻挠,谁敢非议,谁敢阳奉阴违”
皇帝的声音陡然一寒,杀气四溢!
“朕仍是予你先斩后奏之权!应天府内,从官到民,但有不从者,可先斩之,再报朕知!”
孙传庭闻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臣,孙传庭,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应天行省之内若有一人不遵新法,臣提头来见!”
皇帝颔首,目光转向了那位气度沉稳的原兵部右侍郎。
“熊明遇听旨!”
“老臣,在!”熊明遇出列,恭敬跪倒。
“安庆行省乃朕新设之省,其责有三。”皇帝的语气稍缓,变得平和而凝重,
“其一,安抚地方,重建治所,使凤阳、庐州、徽州等地百姓,尽快归于新省治下,安居乐业。其二,整合皖南与江淮之兵源,操练新军,使其成为拱卫南京、弹压江淮的战略屏障。其三,便是看住‘徽商’!将他们与江南割裂之后,如何使其安心为国效力,而非心生怨怼,此乃重中之重。”
“熊卿家,你久历中枢,宦海经验丰富,为人持重,深谙为政之道。安庆不比应天,不需酷烈之政,而需春风化雨之功。朕要你这块压舱石去为朕稳住这道拱卫京畿的西面屏障。
朕不需要你立刻做出惊天动地之功业,但朕要你在三年之内,将安庆打造成一个民心安定、兵源充足、商路通畅,足为天下表率之地!你能做到吗?”
熊明遇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激动,赶紧叩首道:“老臣熊明遇,领旨!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陛下打造一个固若金汤的安庆!”
稳!
熊明遇此人,便是一个稳字!有他坐镇安庆,便无西顾之忧!
而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那位看似文弱,眼中却精光闪烁的洪承畴身上。
“洪承畴听旨!”
“臣,在!”
“浙江!与朕新设之应天行省唇齿相依,亦是我大明开海之重镇!”
皇帝声音再次变得锐利,“然,浙江之弊,在于文气太盛,东林余孽,复社党人,在此地根深蒂固!他们嘴上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最善以清议对抗朝廷,蛊惑人心!同时,浙江商业发达,海商、巨贾多如牛毛,如何使其利归于国,而非资敌养寇,亦是难题!”
“洪承畴,你才思敏捷,手段灵活,既有霹雳之能,又不乏怀柔之术。朕要你去浙江,做两件事!其一,管教士绅!对那些冥顽不灵的东林余孽,要狠,要绝,要让他们知道,笔杆子永远斗不过刀把子!对那些愿意归顺朝廷的,要用,要安抚,让他们为新政摇旗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