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昭。”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陆文昭的身上。
陆文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然做出最本能的反应,他大步出列,没有丝毫犹豫,在堂中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心,动作标准至极。
“臣在!”
“你在北方的功劳,朕的案头上,堆积如山。”皇帝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此刻,宣府总兵满桂与察哈尔的林丹汗,想必已经率领大军,对科尔沁部展开了最后的围剿绞杀。这背后,你联络蒙古诸部、刺探后金虚实、构筑宣大情报网,居功至伟!”
皇帝每说一句,陆文昭的心跳便快上一分,自己做的那些在刀尖上跳舞的隐秘之事,皇帝了如指掌。
朱由检话锋一转,带了些许玩笑的口吻问道:“朕一纸诏书将你从即将收获泼天大功的功劳簿上强行调离,你的心中可曾有丝毫遗憾?”
陆文昭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愈发沉稳有力:“能为陛下效力是臣毕生之幸!陛下指向哪里,臣便打向哪里,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不敢有丝毫遗憾!”
这番话发自肺腑。
说实话,错过亲眼见证科尔沁覆灭,他心中确实意犹未尽。
但此刻,一个远比那份战功更加庞大更加诱人的预感正笼罩着他的心头,让他将那丝遗憾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甚好!”
皇帝朗声大笑,他不再卖关子,直接抛出了那足以改变陆文昭一生的任命!
“朕命你为‘皇明安都府对外情报司’首任司长!”
“朕要你把你北方的本事,给朕用到全世界去!”
这句话如同天宪纶音重重砸在陆文昭的脑海中,也砸在了在场所有锦衣卫高官的心头!
巨大的狂喜与沉甸甸的使命感如同两股汹涌的洪流,瞬间将陆文昭的整个神魂彻底淹没!
司长!
“皇明安都府”初设四司,这便是板上钉钉的四巨头之一!
自己,一个从百户、千户一步步爬上来的武官,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凭着在北地一年多的浴血拼杀,竟然…一步登天!
从一个在边疆执行具体任务的千户,直接跃升为执掌大明对外所有情报工作的最高首脑之一!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尽的疆场,无尽的功勋,正在那广阔的世界地图上向着自己招手!
“臣……臣陆文昭……领旨!”
陆文昭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头重重叩在地面上。
“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开拓万里鹰眼!”
这一刻,大堂之内除了陆文昭激动而沉重的誓言,再无他声。
其余的锦衣卫大员们,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最初是难以置信的震撼,陆文昭的资历在他们这群人里只能算中等偏下,许多指挥佥事、镇抚的级别都比他之前的千户要高。
然而,这股震撼很快便被深深的信服所取代。
陆文昭在北方的功绩,他们或多或少都有耳闻。
那不是在江南这种富庶之地,靠着皇权天威就能轻易办成的差事。
那是在冰天雪地里,与狡猾的蒙古王公,凶残的后金探子打交道,每一个情报都是用命在刀尖上跳舞换来的。
皇帝刚才亲口点出的“联络蒙古诸部”、“刺探后金虚实”、“构筑宣大情报网”,这其中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足以封妻荫子的大功!
所有人的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陛下真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资历,甚至不看你和谁亲近,陛下看的只是你为他,为这大明,究竟做了什么!”
一名与陆文昭平级的千户,此刻看着跪在堂中那道挺拔的背影,眼神中非但没有嫉妒,反而充满了敬佩与了然。
“陆文昭这是用命拼出来的前程,该他得!”
这个念头,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而站在队列后方,几位更为年轻,资历尚浅的百户、总旗,此刻更是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的眼中,没有迷茫,没有对前途的揣测,而是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陆文昭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皇帝用这样一次石破天惊的破格提拔,向整个锦衣卫,不,是向整个未来的“皇明安都府”树立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标杆!
功绩!唯有功绩,才是晋升的唯一阶梯!
只要你肯为皇帝用心做事,只要你肯为大明流血流汗,只要你能做出实打实的成绩,那么,飞黄腾达封侯拜将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第260章 这份荣光,朕不会独享!
陆文昭的任命所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在大堂内完全平息,皇帝的目光已然从他身上移开。
那目光如巡视领地的猎鹰,缓缓掠过堂下每一张因激动震撼而神情各异的面孔,最终,落在了另一位气质尤为特殊的人物身上。
随着他目光的转移,整个大堂的氛围再次为之一变。
如果说方才对陆文昭的任命,是点燃了众人心中逐鹿天下的雄心烈火,那么此刻,冰冷而肃杀的寒意便开始悄然弥漫开来,仿佛无形的霜雪要将那刚刚燃起的火焰都冻结。
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对外有鹰眼,对内,则需有利剑高悬!”
此言一出,堂中风向陡转,方才的火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锋锐刺骨的杀机。
“朕宣布,立‘监察司’!”
皇帝继续说道,声音在庄严肃穆的大堂内回响:“原南镇抚司侦缉、诏狱之职能,归于此司。然其责,不止于此!”
他清晰地为这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勾勒出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未来图景。
“此司之责,其一,乃是侦查国内叛乱逆党!譬如陕西、西南之地,愈演愈烈的流民匪寇,凡有聚众谋逆、举旗作乱者,尔等需先于兵马而至,擒其首脑,破其根基,穷究其党羽,一经查实,杀无赦!”
这番话还在众人理解的范围之内,无非是南镇抚司传统职能的延续与强化。但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其二,也是其核心之责,便是……监察朝中大臣!”
皇帝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凡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者;凡阳奉阴违,巧言令色者;凡阻挠新政,尸位素餐者!皆在尔等监察之列!朕的朝堂之上,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话音未落,他似乎想到了更为深远的未来,语调变得幽深而磅礴,充满了为万世开太平的决绝。
“朕要推行官绅一体纳粮,要整顿天下盐铁,要重开海禁,要设立皇明银行……这些新政,每一条都将撼动那些盘根错节之辈的根本,他们必将疯狂反扑,用尽一切明枪暗箭来阻挠!”
“而监察司这柄悬顶之剑,便要为朕行医国之责,为朕剜除沉疴,剔去附骨之疽!从囤积居奇、操控市利,欲败坏朕之新政钱法者;到勾结外夷,暗通款曲,欲窃我大明国之利器,如新式火器、宝船图纸等之内贼;再到著书立说,散布妖言,欲以此惑乱人心、动摇国本之辈!凡此种种,皆在尔等剑锋所指,当除之列!”
这番话,已然远远超出了厂卫过往所涉的范畴,甚至超越了律法的界限。
这分明是在宣告,一支专为天子革新天下、扫清万世障碍而生的力量,一支超乎法度之外,只对皇权负责的恐怖权柄,即将随着这道谕旨正式降临于世!
一时间,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追随着御座上那道君临天下的视线,最终,汇聚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刘侨!
那是一张因久处诏狱,长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与周围那些因功受赏,气血充盈的同僚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然而在他那苍白的面容之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宛如暗夜中的寒星,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幽光。
刘侨的身上混杂着极为矛盾的气质,既有常年审讯犯人,见惯生死而留下的阴沉煞气,又有源于自身风骨的凛然正气。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身上交织碰撞,形成了令人不敢直视的,独一无二的强大压迫感。
当刘侨感受到皇帝那有如实质的注视时,那双一直紧握的拳,攥得更紧了。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仿佛在死死压抑着一座即将喷薄而出的火山。
他在等待,更在渴望!
渴望一个能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抱负,与他所信奉的那种酷烈到近乎残忍的正义彻底付诸行动的机会!
机会,来了。
“刘侨!”
刘侨几乎是在皇帝开口的瞬间便动了,动作迅捷如电,大步出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跪倒在堂中。
“臣在!”
皇帝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意的赞许与深沉的信任。
“朕擢你为‘皇明安都府监察司’首任司长!”
“朕把这柄悬在满朝文武,不,是悬在整个大明所有官、绅、商头顶的利剑,交到你的手里!”
此言一出,场中竟无一人感到意外,更无一人提出异议。
刘侨在锦衣卫中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办案不要命,审讯手段更是层出不穷,能让最嘴硬的犯人也闻风丧胆。
但更重要的,是他那份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刚直。
在场的锦衣卫老人几乎都记得,当年的魏忠贤权势何等煊赫!
他亲自下令要时任镇抚司佥事的刘侨罗织罪名构陷汪文言,所有人都以为刘侨会顺水推舟,就此一步登天,可他竟当面硬顶了回去,宁可被削职归里也拒不从命!
这份不畏权贵的铮铮铁骨,为他赢得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尊重。
听到任命的瞬间,刘侨整个身躯都为之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
刘侨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臣刘侨,领旨谢恩!”
“臣,必为陛下磨砺此剑!使其日夜锋利,寒光照彻九霄!”
“此剑,上斩庙堂奸佞,下除江湖叛匪!为陛下新政扫清一切障碍!为大明血脉剔除所有附骨之疽!”
他再次叩首,声线中带着疯狂的决绝!
“此剑锋芒所指,神佛辟易!臣,万死不辞!”
……
随着两大核心部门对外鹰眼与对内利剑的司长尘埃落定,“皇明安都府”的狰狞骨架已然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总督田尔耕、情报司长陆文昭、监察司长刘侨,三人并立于前,代表着即将席卷大明的恐怖力量。
但皇帝,意犹未尽。
“朕之安都府,有鹰眼观外,有利剑慑内……然,尚缺一物。”
他缓缓开口,“还缺一把……沾血的算盘。”
算盘?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这新设的衙门,与算盘有何干系?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皇帝的目光越过队列,落在了田尔耕身后一名毫不起眼的年轻武官身上。
那人不过三十之龄,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军伍煞气,与周遭锦衣卫的老练阴沉格格不入,他一直低着头,恭敬得几乎没有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