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利用寺庙的外衣公然挑战皇权,践踏国法!
这居然还敢用“为陛下祈福”这种最无耻的谄媚来行最恶毒的掏空国库之实!
“砰!!!”
一声巨响,朱由检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雷霆怒火,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桌案之上。
“他娘的!”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戾与杀意的怒骂,从九五之尊的口中毫无征兆地迸出。
“这帮天杀的腌货,竟能想出这等断子绝孙的狗屁伎俩?!”
皇帝的雷霆之怒让整个内堂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五大巨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皇帝会爆发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愤怒!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再看那份令他作呕的报告,而是在堂内来回踱步,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赵之龙的这个“骚操作”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的一个巨大盲区。
“朕就说…朕就说忘了什么……”他咬着牙,低声自语,眼神在飞速地闪烁,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朕一直在想怎么对付官绅,怎么对付士族,怎么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门阀……朕的刀,砍向了他们每一个人……”
“……却唯独,忘了这些不事生产、不缴税、不纳粮的秃驴!”
朱由检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上那几段血淋淋的记载三武一宗之厄!
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那些帝王为何不约而同地都曾向佛门挥起屠刀?
实乃彼时佛寺广占田土,不纳赋税;私度僧尼,不服王役;糜费金铜,以铸神像。
当一个利益集团成长到与国家争夺生存资源的地步,已成国之巨蠹,不除则国本动摇!
可为何大明开国二百余年,却从未有过此等雷霆之举?
以至让朱由检忽略了这把悬在头顶的镰刀?
不对,其实朱元璋也有过限制,他出身皇觉寺当过和尚,自然最是洞悉其中所有的龌龊门道。
所以朱元璋登基之后立下了最严苛的规矩清查寺产,严定僧额,颁发度牒!
再然后,大明第一谜语人也因个人好恶搞过宗教倾轧,但也并未从经济根源上对寺庙进行清算。
正是因为朱元璋的严规在法理上尚存,而万寿帝君的打压又流于私心,这两百年来佛寺之患在历代君王的眼中,便一直是一桩可控的积弊,而非必除的死症!
所以朱由检的目光才始终盯着那些台面上的官绅士族,却忽略了这个藏在暗影中的巨大毒瘤!
但现在,赵之龙这无耻的“献田于佛”,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朱由检的脸上,让他彻底清醒!
朱元璋的缰绳经过两百余年的松弛,早已腐朽不堪!
那头被高皇帝囚于笼中的猛虎,早已在阴影中挣脱了所有束缚,吃得脑满肠肥,甚至学会了与国之硕鼠内外勾结,成了他们藏污纳垢、逃避王法的最后庇护所!
朱由检的思路,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田尔耕呈上的那份密报上。
如果说刚才第一遍看是惊怒,那么现在他则是带着解剖尸体般的冰冷与专注,将上面的每一条信息、每一个名字、每一笔田产数目,重新在脑中串联组合。
这份情报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一桩孤立的案件,而是一张描绘着大明腐烂肌体的病理图。
顺着这张图上的脉络,他终于看透了这些遍布天下的寺庙,已然蜕变为另一副截然不同的丑恶嘴脸。
在佛陀金身的光芒掩护下,它们已成为帝国最贪婪的超级地主。
密报上触目惊心的数据显示,它们以信众“捐赠”为名,肆无忌惮地侵占天下沃土,坐拥万顷良田,却视国朝税法如无物,不纳一粒米,不缴一文钱!大明的财富就在这片片袈裟之下悄无声息地被吸食干净。
随之,它又成了官场污秽的洗钱之所。报告中隐晦提及的几笔巨额“香火钱”,其源头直指几个已被罢黜的贪官。
那些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只需摇身一变化作“功德钱”,投入寺庙的功德箱,便能将一笔笔见不得光的烂账,洗得金光闪闪,成了“佛祖的恩赐”。
而赵之龙的作为,更是揭开了它们最无耻的功能官僚地主对抗皇权的避税天堂!
无数个赵之龙将名下田产“献”给佛寺,自己摇身一变从“地主”成了“佃户”,从而心安理得地逃避了本该为大明承担的赋税。
寺庙,成了他们对抗朝廷,挖掘国本的最佳庇护所!
当这一切盘根错节之后,寺院的高墙隔绝的便不再是红尘,而是王法!
它们理所当然地演变成了法外之地!
想到这里,朱由检停下了脚步。
他眼中的滔天怒火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万年冻土更冷酷更决绝的杀意。
朱由检终于意识到,这这根本不是一人一地之小患,而是早已流毒于两京十三省,病入膏肓的国之沉疴!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田尔耕和左良玉。
“田尔耕,”皇帝的声音带着杀意,“这份报告做得很好。继续查,给朕把名单上所有用过这招,或者正在用这招的人全部给朕查出来!”
“臣,遵旨!”田尔耕沉声应道。
随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刚刚上任,还未染血的算盘廉政督查司司长,左良玉的身上。
“左良玉。”
“臣在!”左良玉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你的廉政督查司,第一个案子,朕现在交给你。”
朱由检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即刻调集原锦衣卫当中那些最会算账、眼神最毒、心最黑的。朕不只要你去查赵之龙,那只是一条被推到台前的小鱼。”
左良玉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只听皇帝的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继续说道:
“朕要你去查遍南京城内,以及周边府县的所有寺庙、道观!”
“一笔一笔地给朕查清楚,它们名下到底有多少田产、多少商铺!这些田产是从何而来,是受赠于何人,赠予文书今在何处!”
“朕还要知道,它们每年的香火钱、功德钱到底有多少!这些钱又流向了何方!”
“朕要知道,”朱由检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这帮不事生产的秃驴杂毛,这些年到底替朕麾下的那些国贼蛀虫们藏匿了多少本该属于朕的钱!”
朱由检的嘴角缓缓泛起一抹残酷至极的笑容,那笑容里,是无穷无尽的杀意!
“他们总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可朕等不及了!”
“从今往后,朕的意志,便是天意!”
第262章 没当皇帝的时候忍了,他娘的当了皇帝还要忍?
朱由检只觉得一股无法遏制的焦躁,如同地底的岩浆毫无征兆地开始在他心底翻涌升腾。
他突然觉得自己方才下达的那道清查密令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查?
还要去查?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之前在山东德州的那座临时行辕里。
他就是在那座行辕里,静静地坐着,等待。
等着曲阜衍圣公府那群道貌岸然的圣人后裔;等着扬州那些富可敌国胆大包天的盐商;等着整个江南官场那些自以为是的士绅们……他耐着性子,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看着他们串联,看着他们试探,看着他们自作聪明地亮出各自的底牌。
朱由检以为自己从京师一路南下砍下的那一长串人头,用缇骑的绣春刀染红的那几段运河,已经足够让这群人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时代,变了。
他以为,当他君临南京,这座六朝金粉之地时,他所需要做的只是进行一场从容有度的收局,一场彰显雷霆雨露皆为君恩的君王手腕。
可他想错了。
大错特错。
他看到的不是一群被彻底吓破了胆,只懂得战战兢兢的绵羊。
而是一群在短暂的惊恐之后,迅速、熟练、甚至带着几分炫耀意味地玩起了新花样的豺狼!
在这灯火最璀璨的繁华之地,他们竟敢玩出献田于佛这种灯下黑!
朱由检越想,胸中的那股火便烧得越旺。
那是一种被愚弄,被挑衅的愤怒。
凭什么?
没当皇帝的时候忍了,他娘的当了皇帝还要忍?
为什么要忍受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效率低下的所谓调查?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些自作聪明的蠢货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最无耻最恶心的方式,来掏空大明的国库,来嘲讽皇帝的权威?
怒火在一瞬间烧尽了朱由检心中最后一丝名为耐心的东西。
焦躁彻底压倒了所有关于长远布局、谋定后动的理智。
他不想再等了,一刻都不想。
几乎是脱口而出。
“朕……”
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从万年冰川上凿下的冰块,被他轻轻地吐出。
“……改主意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让整个内堂的空气都为之颤抖。
田尔耕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这位年轻的皇帝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君心已变,天意将移!
“陛下?”田尔耕向前抢上一步,他试图理解,试图跟上那快得令人心悸的帝心变化。
“查?”
皇帝反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像是在嘲笑一群准备用绣花针去挖掘大山的痴愚之人。
“还要怎么查?”
朱由检在堂内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五人的心脏之上,他的目光在左良玉那张写满了茫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是拿着算盘,去跟那帮念了一辈子‘阿弥陀佛’,心眼比蜂巢还多的老和尚一笔一笔地算清他们那糊了几十上百年的烂账?”
他又看向刘侨。
“还是拿着刀,去逼着那些早就跟寺庙穿一条裤子的佃户管事,让他们说出所谓的真相?”
他目光如炬,一一扫过这五位分掌帝国爪牙的心腹之臣,语气中的那份讥诮,已浓得化不开。
“就算你们手眼通天,将这桩桩件件都查个水落石出,又要耗去多少时日?半月?一月?大明的江山社稷已是千疮百孔,每一刻都如在滚油上煎熬!朕哪有那么多的功夫,去陪这帮孽畜慢慢消磨!”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龙泉剑,在殿堂中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朕要的不是那些摆在卷宗上,给后世史官去评说的所谓罪证!”
“朕要的,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