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一个眼神。
周全,瞬间领会!
“噌”
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听闻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周全的手,握住了刀柄。
下一刹那!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闪电,猛地踏前一步!
快!
快到了极致!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
他们只看到一道残影一闪而过!
唯有阳光,捕捉到了一丝痕迹!
那是一道如同血色弯月般的弧线!
是刀光!
那柄御前佩刀此刻正以斩断世间一切因果的决绝,划过了了凡方丈的脖颈!
了凡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那个挤出来的谦卑笑容上。
了凡的眼中还带着一丝不解与愕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皇帝会笑。
然后,他的世界便天旋地转起来。
了凡看到了一具熟悉的,穿着月白色僧袍的无头身体,还保持着躬身合十的姿态。
他看到那脖颈的断口处,血肉模糊,白色的筋骨与红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看到一股温热猩红的液体从那断口处冲天而起!
那血泉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妖异而璀璨的光芒,飞溅出十数步之远!
“噗嗤!”
直到这一刻,那刀锋切开血肉与骨骼的声音才仿佛姗姗来迟般,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滚烫的鲜血,溅了满地。
几滴滚烫的血珠甚至跨越了五步的距离,溅在了朱由检那身玄色的常服之上,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不是鲜血,只是几滴恼人的雨水。
更多的血则是迎头泼向了了凡身后,那尊慈眉善目俯瞰众生的鎏金佛像!
那尊耗费了无数金银,接受了万民香火的佛陀,那张带着悲悯与智慧的永恒微笑的脸,此刻,被一片粘稠温热的猩红色彻底覆盖!
而了凡那颗还带着惊愕与不信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几圈之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咚……咕噜噜……”
它像一个被孩童随意丢弃的皮球,在光滑的青石板上弹跳滚动,最终,滚入了那群蜷缩在地的官绅巨贾之中,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那位致仕的户部侍郎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对上了侍郎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神采的眸子。
那位在官场沉浮一生,自诩见惯风浪的老大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咯咯声,他想尖叫,却发现肺里的空气早已被抽干;他想后退,却发现四肢如同灌满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的眼珠猛地向上翻起,露出了可怖的眼白,竟是连晕厥这种逃避的方式都做不到,只是浑身剧烈地抽搐着,一股腥臊的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华贵的绸裤下迅速蔓延开来,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滩屈辱的痕迹。
他不是唯一一个。
身旁的其他官绅更是丑态百出,彻底撕碎了平日里所有的体面与威严。
有的死命地用手肘和脚跟向后蹭,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使得动作变形只是在原地狼狈地打转;有的则将头死死埋在臂弯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仿佛如此便能隔绝这佛前化作修罗场的人间地狱。
更多的,则是和那位侍郎一样,彻底崩溃,瘫软如一滩烂泥,涕泗横流,口中喃喃着无人能懂的疯话。
他们一生的尊荣、权势与城府,在这一颗滚到脚边的头颅面前,被碾成了最卑贱的尘埃。
整个鸡鸣寺,在经历了这短暂而恐怖的死寂之后,终于爆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然而,这尖叫却又被那如墙而立的士卒们死死地挡了回去,只能在这小小的庭院中徒劳地回荡,更添了几分绝望的意味。
在一片混乱与恐惧的背景音中,皇帝缓缓地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脚。
他的皂靴轻轻地踩过那具尚在喷涌着鲜血的无头尸身,踩过了凡那只还保持着合十姿态却已冰冷的手掌,仿佛只是踩过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群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僧众面前。
皇帝停下脚步。
庭院中的尖叫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个玄衣帝王的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平淡。
“朕的话,似乎总是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解。所幸凡方丈慈悲,愿舍此身为诸位做了一次最清晰的注解。”
皇帝顿了顿,那短暂的沉默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重量。
“现在,还有哪位需要朕再为他解惑一次?”
第266章 一半生,一半死
日头,正毒。
时值正午,金陵盛夏的骄阳,如一盆熔化的金水,毫不怜惜地泼洒在寺庙的汉白玉空地之上。
了凡那颗圆睁的头颅,尚在青石板上散发着余温,滚烫的血泊在烈日的炙烤下,开始蒸腾起一丝令人作呕的雾气。
空地之上,一片死寂。
这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恐怖。
慈悲是假的,戒律是假的。
此刻在这座寺庙里,唯一真实的只有死亡。
皇帝跨过了凡尸身的动作轻缓而优雅,仿佛只是在自家庭院中,跨过了一级被雨水打湿的台阶。
他那身玄色的常服在毒辣的日光下非但不显炎热,反而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与热,凝成一个冰冷的黑洞。
他停在了那群已经吓得魂飞魄魄,瑟瑟发抖的僧俗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没人敢搭话。
朱由检继续道:“朕今日火气很大。”
他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像一个酷吏在行刑前好整以暇地擦拭着刀锋,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幻想的瞬间,又在下一刻将那点可怜的幻想斩得粉碎。
“故,这寺里,最终能活下来一半人。”
“啊!”
一半!
这个词如同一道无声落下的铡刀,瞬间斩断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一半生,一半死。
他们是被投入蛊皿之中等待互相撕咬的毒虫!
就在众人心胆俱裂,几欲昏厥之际,皇帝那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宣告了这场血腥游戏的规则。
“从现在开始,至日落,此间约有两个半个时辰。”
“日落之前,只留下一半活口。”
“何以得活?”
皇帝的笑在所有人看起来就像阎王殿的阎王一般。
“简单。”
他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充满了冰冷的诱惑。
“谁能最先站出来指认他人之罪,发其隐秘,揭其阴私……任何罪都行。”
“譬如贪墨香火之钱,私藏寺产之金,奸淫良家之女,残害无辜之命……”
皇帝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些衣着华丽,汗如雨下的官绅巨贾。
“又譬如,何人效仿那忻城伯‘献田于佛’?献了多少?是水是旱?又是如何与寺中僧侣勾结,上下其手,欺瞒朝廷,偷逃国税的?”
“桩桩件件,但凡所举,经初步核实确有其事。则指认之人,便可得一生字。”
“先到,先得。”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耀目的阳光下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指点迷津的佛陀,又像是在拨弄琴弦的魔鬼。
“一半名额。名额满了……”
“那些尚未得到生字的……”
皇帝没有说下去。
……
空地之上所有人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纷乱的思绪仿佛被这简单而残酷的规则,用最锋利的刀瞬间剐去了所有枝蔓,只剩下了两个字活命。
然后,便是疯狂的思考!
罪恶……
谁没有罪恶?
在这座名为佛门清净地,实为藏污纳垢之所的寺庙中,谁的手是干净的?
谁的袍子底下没有藏着肮脏的秘密?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开始变了。
他们不再看那具无头的尸体,也不再看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们开始看身边的人。
看那些平日里与自己称兄道弟、谈禅论道的“师兄”、“师弟”、“师叔”、“师伯”……
看那些曾与自己把酒言欢、互为倚仗的同年、同僚、至交好友……
眼神,在刺眼的日光下悄然交汇。
那里面有猜忌,有怀疑,有衡量,有算计……
最终都化作了一抹择人而噬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