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头滚滚落地。
鲜血喷涌如泉。
血,再次染红了整个空地。
那轮惨白的圆月似乎也被这冲天的血气所染,渐渐蒙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等到这修罗场般的空地再度恢复了死寂之后,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血月。
“朕,就是要让这漫天神佛也看一看!在朕的天下,没有谁能在犯下《大明律》中的死罪后还能侥幸逃脱;也绝无一人,在藐视了朕的皇威后,还能高昂着头颅活下去!”
屠杀结束了。
山风吹过,卷起的不再是尘埃,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朱由检缓步拾级而上。
他的身后,是如林般肃立的士卒,他的脚下,是通往大雄宝殿被血浸透的石阶。
最终,皇帝停在了殿门前。
殿内光线晦暗,唯有那尊巨大的佛陀金身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它依旧保持着俯瞰众生的姿态,仿佛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但朱由检闻到的却是这檀香也无法掩盖的,从这殿宇深处散发出来,积攒了数百年的腐败与腥臭!
他看着那悲天悯人的神情,嘴角泛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藏污纳垢,枉为神佛!”
第268章 朕要这钟声从南京始,响彻两京一十三省
子夜,毗卢宝殿。
昔日金碧辉煌香烟缭绕的佛门圣地,此刻已沦为阴森的魔域。
殿门大开,如巨兽张开的喉咙,将殿前广场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之气源源不断地吸入殿内,与残存的檀香混合成令人作呕的味道。
月光穿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血色尘埃。
朱由检就站在这尊佛陀之下。
他负手而立,凝视着殿门外血月笼罩下的金陵城廓,身影在巨大的佛像阴影中,显得孤绝而又强大。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与御前侍卫统领周全一前一后,步入大殿。
他们的皂靴踩在光洁却滑腻的地面上,脚步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皆是见惯了生死心如铁石之辈。
然此刻望着眼前这君王背影与染血巨佛构成的诡异画面,亦感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刺入骨髓。
李若琏率先上前一步,于三步外停下,躬身奏道,言辞恳切:
“陛下,殿内秽气冲天,殿外阴魂不散,怨煞之气郁结,恐伤圣体祥和之气,非万乘之尊久留之地也。龙体为重,恳请陛下移驾行宫,剩余清理事宜臣等必效死力,为陛下办妥。”
周全则更为直接,他压低了声音,从安全的角度进言:“陛下,寺内殿宇楼阁,地形复杂。虽经大索,难保万无一失,或有亡命之徒藏匿于暗处。且时值盛夏,殿前尸身数百,一夜之后恐滋生疫病。为万全计,还请陛下先行下山。”
他们的劝谏有理有据,发自肺腑。
然而皇帝并无动容,甚至没有回头。
他反而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大殿的穹顶之下回荡,显得异常空旷与刺耳。
朱由检缓缓转身踱步至殿门槛处。
他用那双沾满了血污的皂靴靴尖轻轻拨开门槛外一具僧人尸体的脸。
那张脸因临死前的极致恐惧而极度扭曲,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殿内那尊沉默的佛陀。
“鬼神?”
朱由检看着那张脸,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片天地。
“若真有漫天神佛,岂会容忍此等藏污纳垢之所坐享数百年人间香火?若有,他们便是这罪恶最大的帮凶!”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进李若琏与周全的心里。
“若真有冤魂索命……”
朱由检缓缓直起身,从周全手上抽出了那柄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天子剑。
剑身在殿外血月的映照下,反射出妖异的红光。
“朕倒要看看是它的怨气更厉,还是朕这柄的剑,更利!”
言罢,他竟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就着月光,极其细致极其专注地擦拭着剑锋。
那动作优雅得仿佛不是在擦拭一柄杀人之器,而是在鉴赏一件绝世的珍宝,那份深入骨髓的从容,让李若琏与周全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
擦拭完毕,皇帝将剑还入周全鞘中,发出了最终的决定。
“朕,今夜就在这毗卢宝殿睡。”
“传朕旨意,燃起篝火,将这广场照得亮如白昼。朕要枕着他们的尸骨,听着他们的哀嚎,看看这所谓的佛国净土,它的黎明,与别处到底有何不同。”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劝。
“遵旨!”
周全与李若琏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调集御前禁军和锦衣卫,以毗卢宝殿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布下了水泄不通的防卫圈。
一队队士卒用清水冲刷着宝殿的地面,驱散血腥,又用艾草与雄黄反复熏蒸消毒。
全新的御用被褥被迅速铺在了内殿最干净的一间禅房的床榻之上。
而朱由检,就在这尸山血海的环绕之中,伴随着广场上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这一觉,是他自离京南下以来最香甜最安稳的一觉。
……
卯时。
当金陵城头报时的悠远钟声第一次刺破黎明前的黑暗时,朱由检准时起身。
他神清气爽,双目神光湛然,毫无半点熬夜后的倦意。
窗外,天色微明。
广场上的篝火尚未熄灭,与晨曦的微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那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迹,以及一排排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景象依旧可怖。
朱由检却如同身在紫禁城的乾清宫一般,从容不迫地洗漱、更衣。
更衣完毕,朱由检负手立于毗卢宝殿的门前,看着晨光一寸寸地驱散黑暗,将他脚下的修罗场照得愈发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清算,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皇帝的声音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响起,清晰、冷酷,且环环相扣。
“左良玉。”
“臣在。”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的左良玉立刻出列。
“传朕旨意。命尔部书吏,会同户部官、锦衣卫,即刻清查鸡鸣寺!自佛藏之金银,至库储之钱粮;自寺属之田契,至僧舍之器物,片瓦寸土,针线毫厘,俱要给朕清点明白,登记造册,尽数封存入库!敢有私藏、隐匿分毫者,同昨夜之逆僧,一体论死!”
“李若琏。”
“臣在。”李若琏躬身应答。
“再传朕旨,即刻拟诏,明发天下,晓谕两京一十三省!自今日起,以南京为始,清汰天下释道!凡大明疆土之内,所有寺观,有侵占田亩、隐匿赋税、窝藏奸宄、害人性命、淫乱民间五罪之一者,经勘合属实,其主事僧道便在当地立斩不赦!其寺产、金银,一应查抄,悉归国库!”
此令一出,在场诸臣尽皆失色!
皇帝的目标不是区区一个鸡鸣寺,甚至不止是整个江南。
这是要将传承千年的天下释道,从北到南,从东到西,犁庭扫穴,连根拔起!
“但……”
就在众人心神剧震之时,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莫测的意味。
“传朕【附条件赦免诏】。”
“凡此前,在朝廷推行‘清丈田亩’、‘官绅一体纳粮’等国策中有过配合,能主动退田、补税的官绅地主,若能在此次清查中主动向行在自首,献出与寺庙勾结之罪证,补齐所有亏空,并真心悔过者……朕,可念其尚有报国之心,酌情从宽。”
左良玉与李若琏瞬间领悟了圣意,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同上前。
“陛下圣明!”左良玉声若洪钟,抱拳沉声道,“臣必将此令贯彻到底,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一个奸邪,也绝不冤枉一个有心报国之人!”
李若琏则更是躬身一揖到底,语气决绝:“陛下放心。此事牵连甚广,正需快刀乱麻。臣等必将此事办成铁案,办得干干净净,让天下人都看清,谁是国之栋梁,谁是国之蛀虫!”
……
黎明钟响,封锁了一夜的南京城门缓缓打开。
然而,预想中的人潮涌动并未出现。
出城的百姓和早起的商贩惊恐地发现,城内的气氛比封城时更加诡异,更加压抑。
街道上,成队的京营士兵仍在巡逻。
全南京所有的寺庙、道观,无论大小,门口都站上了官军,山门紧闭,木牌高悬“奉旨查封,擅入者死”。
无数提着香篮准备赶早上香的人群被士兵们驱赶,整个金陵城陷入了诡异寂静之中。
上午,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开始通过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在城内疯狂流传。
“听说了吗?鸡鸣寺……没了!昨晚全是哭喊惨叫,响了一宿!”
“何止是大事,我表兄家的儿子在城防营,说昨夜从山上冲下来的血水,把玄武湖靠近山脚的那一片都染红了!”
“是真的!皇帝亲自动的手!杀了几百个和尚,还有好些去进香的官老爷!尸体都堆成山了!”
这些流言蜚语,半真半假,却都离不开那几个字眼:“天子”、“血洗”、“寺庙”、“官绅”。
这几个字眼一旦连在一起,对于南京城内的权贵世家而言,不啻于索魂的钟声。
当惊惧还在人心暗处滋生蔓延之时,朝廷的雷霆终于落下。
午后,大批锦衣卫校尉现身城中各处通衢要道,在无数百姓惊恐的注视下,将一张张盖有煌煌帝玺,墨迹未干的黄纸诏书张贴于最醒目之处。
正是那道《清汰释道诏》与《附条件赦免诏》。
白纸黑字,辞锋如刀。
它不仅坐实了所有风闻,更以不容置喙的酷烈,宣告了清查的正式开场!
倾覆的巨厦,落下了第一片瓦。
忻城伯赵之龙府上。
这位平日里飞扬跋扈,以“献田于佛”为雅事的始作俑者,自昨日被禁军请回家中后,便一直食不甘味,坐卧不宁。
当管家将诏书上的内容,尤其是那句“其主事僧道,立斩不赦”,用如同哭丧般颤抖的声音念给他听时,这位保养得宜的老勋贵喉中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怪响,双眼猛地一翻,竟当场中了风,口眼歪斜,瘫倒在榻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