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将瘫软的钱德隆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哭喊声响彻半条街,但这声音在其他富商听来更像是敲在自己心头的丧钟。
魏忠贤站起身,缓步走到已经完全呆住的张琢面前。
他拿起那块黄铜牌,转身,面向那些面色骇然,噤若寒蝉的富商乡绅。
他将铜牌高高举起,让那黄澄澄的光芒,映入每一个簌簌发抖的人眼帘。
“都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威严。
“陛下给你讲道理,给你活路,给你机会的时候,你最好赶紧接着,贴着陛下的道理走,学着懂道理!”
“若是非要把皇上的恩典当成耳旁风,把皇爷的脸面,往这泥地上踩……”
他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一块污泥。
“钱家就是你们的下场!”
魏忠贤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咬着牙说道:
“鸠占鹊巢久了,真以为自己生了凤羽?别忘了,这梧桐树是谁栽下的!”
第275章 宣府六百里加急!
深夜。
南京,乾清宫。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龙椅旁的巨大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已批阅的与未批阅的分列两侧,仿佛两座永远也搬不完的小山。
朱由检的身影就在这沙盘、舆图与奏折之间来回移动。
他刚刚用朱笔批完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奏疏,又审阅了一份来自陕西的军报。
桌案上的参汤早已失了温度,他却浑然未觉。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那是连续数日未曾安眠的证明。
江南的财税,中原的旱情,辽东的建奴……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停下脚步,目光再一次落回了那幅沙盘上,这一年多的布局,无数次的推演,都将在未来的几天内迎来最终的答案。
战争,毕竟是战争。
朱由检,也在忐忑。
就在这时
“皇爷!”
殿门猛地被推开,王承恩冲了进来,他手中的拂尘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长途奔跑的急促而变了调。
“六百里加急!宣府!满帅的密折!”
王承恩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一个被厚牛皮紧紧包裹,又用数道火漆封死的圆筒。
那圆筒上,沾满了风尘。
朱由检猛地转身,仿佛一头被惊扰的雄狮。
殿内的烛火,映出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那眼瞳深处,仿佛将所有的疲惫与对天下纷繁事务的忧思瞬间焚尽,只剩下一点凝练如星辰的锐利光芒!
朱由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稳得像一块磐石,走向王承恩,接过那份密折。
他没有立刻拆开。
而是回到御案前,坐下,拿起案上那把龙纹小裁纸刀一层层割开封口的火漆。
刀锋划过牛皮,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这个缓慢的动作与他胸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终于,奏折展开。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利刃,飞速扫过那一行行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文字。
奏报的文风承袭了满桂一贯的简洁与冷酷:
“……臣满桂奏:五月九日,臣部与察哈尔汗林丹所部,会师图尔河。越三日,科尔沁主力全歼,其部大小台吉、巴图鲁,或阵斩,或就俘。伪汗奥巴,已于乱军中授首,其首级在此呈上。”
“……此役,共计甄别‘丁’字级青壮战俘两千三百二十七名,已全数上铐,不日将分批押解关内。其余妇孺牛羊,皆按盟约,交由林丹汗处置。”
“……其部文化传承之根基,如狼神山祭坛、各处敖包,以及世代相传之萨满、史诗皮卷等,已遵陛下密旨,尽数焚毁,不留片纸寸缕。”
“……林丹汗已接圣谕,不日将率察哈尔族人东迁,入主科尔沁旧地,为我大明北疆之藩篱……”
朱由检的双手罕见的颤抖了起来。
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布局,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阳谋阴谋,所有不为人知的推演与赌博,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啪嗒。”
一份轻飘飘的奏折,此刻却重如山岳,从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滑落,飘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殿内,死一般的沉默。
王承恩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已停滞,他能感受到一股恐怖的气息正在他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积聚升腾。
片刻之后。
朱由检猛地站起,一脚踹翻了身前的巨大御案!
“TOM!”
笔墨纸砚,玉石镇纸,连同那盏价值连城的玛瑙灯尽数散落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
皇帝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大步流星地冲出殿门,冲到空无一人的露台之上。
深夜的凉风吹动他绣着金龙的衣袍。
他望着沉睡的南京城,望着那无尽的,笼罩着帝国的黑暗,猛地仰起头,张开了嘴。
“CNMD!”
一声长啸,自他胸腔深处爆发而出。
那啸声,初时压抑,继而高亢,最终化为一道撕裂夜空的龙吟!
里面有太多的东西。
有登基以来的憋屈,有独对危局的孤寂,有大权在握的快意,更有此刻君临天下,扫清六合般的无上霸气!
啸声止歇。
朱由检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对着无垠的夜空,对着那漫天星斗,一字一顿,仿佛在向天地、向各位先辈、向这个时代的所有生灵宣告:
“朕,做到了!”
“从今日起,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
凌晨,东方天际尚未泛白。
御书房内已被重新收拾干净,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墨香与器物碎裂后的气息。
狂喜之后,是绝对的冷静与高效。
朱由检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双眼中的光芒却前所未有地锐利。
“王承恩。”
“臣在。”
“传温体仁立刻入宫!朕要让全天下都听到这个消息!”
“遵旨!”
半个时辰后,内阁首辅温体仁被从温热的被褥中叫醒,官服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只披了一件外袍,便在禁军的护送下面带惊惶地赶到了御书房。
他不知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让陛下如此急召。
一入殿,他便看到了地上尚未擦拭干净的墨迹,以及皇帝眼中那股慑人的神采。
“臣,温体仁,叩见陛下!”
“温卿,平身。”
朱由检将那份改变了国运的奏折,递到他面前。
“看看吧。”
温体仁接过奏折,一目十行。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深深的敬畏与骇然,他的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不是武将,不懂排兵布阵。
但他看得懂这背后那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的政治手腕!
以西线孙传庭猛攻,佯动牵制后金主力。
以南线毛文龙袭扰,制造混乱分散其注意力。
真正的杀招却是北线!
以盟友察哈尔为刀,以雷霆万钧之势,釜底抽薪,将科尔沁这个心腹之患从版图上彻底抹去!
灭族,绝嗣!
战后更以一纸阳谋,驱使刚刚壮大的察哈尔之虎东迁至后金的侧后,彻底改变整个辽东的战略态势!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以整个漠南草原为棋盘的“国策级绞杀”!
温体仁双膝一软,拜服在地,额头紧紧贴着金砖,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颤抖:
“陛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等经天纬地之谋,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天佑我大明!天佑我皇!”
“扶他起来。”朱由检的声音稍暖。
两名小太监将温体仁扶起。
“捷报,要传。但如何传,传什么,朕自有计较。”朱由检走到他面前,“此非小胜!此乃朕登基以来,对外敌最彻底最酣畅淋漓之完胜!朕要让天下子民知道,朝廷的刀,还利!朕的江山,还稳!”
温体仁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立刻回去,召集翰林院词臣,拟写告天下诏书,必扬我天朝神威!”
“不必了。”朱由检摆了摆手。
“此诏,朕亲笔来写!”
他转身回到案前,王承恩早已铺开一张崭新的云龙纹黄宣纸。
朱由检提起一支狼毫大笔,饱蘸徽州松烟墨。
墨汁浓稠,黑如点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