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在自己的防区内,如入无人之境!
……
朱由检看完了。
他静静地拿着那份军报一动不动。
王承恩跪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宛如实质的怒火,正在从御座之上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体里,疯狂地蔓延开来。
然而,朱由检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不是宣府总兵那张哭丧着的脸。
也不是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衣不蔽体的士兵。
更不是那些被后金哨骑肆意劫掠的百姓。
他的眼前浮现出的是另一份奏折。
一份来自于魏忠贤就压在他手边的秘奏。
秘奏里描绘了另一幅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截然不同的景象。
就在边关关隘,就在那些边军士兵饿着肚子守着坍塌的边墙的时候。
一队又一队由晋商组织的庞大商队,却在关口守将的笑脸相迎之下,畅通无阻地通过了边墙。
那些大车上装载的不是什么寻常的货物。
是江南出产最精美的丝绸和锦缎。
是福建武夷山的上等茶叶。
是佛山铸造一口就能换回半只羊坚固耐用的铁锅。
甚至……是大量足以让数万大军饱餐数月的粮食!
秘奏里详细地记录了双方交易的价格,那些在关内能让一个普通家庭活命数月的粮食到了关外,卖给后金人的价格翻了几倍不止!而那些铁器更是被炒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天价!
一个荒诞的对比。
一边是帝国的军队在为了一口吃的一件御寒的衣服而苦苦挣扎尊严丧尽。
另一边是帝国的商贾,在用帝国最急需的物资去换取那些能让他们富可敌国的金银,去资助那个正在疯狂蚕食着帝国血肉最凶恶的敌人!
一个是坍塌无人修缮的边墙。
另一个是畅通无阻为叛国者大开的关隘!
“呵……”
一声充满了无尽嘲讽和冰冷杀意的笑声,从朱由检的喉咙深处逸了出来。
一个烂到骨子里从上到下都已经被金钱和利益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大明!
一股无法抑制狂暴的怒火,如同火山的岩浆冲破了他用理智和隐忍构筑的所有堤坝,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朱由检猛地从御座之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带倒了身后的一个笔架,狼毫朱笔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他没有理会。
他紧紧地攥着那份来自宣府沾满了边关将士血泪的军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朱由检不是在对那个无能的总兵发怒。
他甚至不是在对那些贪婪的户部兵部官员发怒。
他是在对这个烂透了的无可救药的大明朝发怒!
“砰!!!”
朱由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份军报狠狠地砸在了空无一人的大殿中央那冰冷的金砖之上!
“国难当头,内外皆敌!!”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平静,而是如同九幽之下传来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咆哮!
“边军无衣无食,百姓流离失所,而这群家伙却用他们的血汗,去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
“无耻!卑劣!禽兽不如!”
“当诛!!!”
最后两个字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之内,回声久久不绝。
王承恩将自己的头埋得更深了。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这位隐忍到了极致的年轻新君,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天子之怒!
他知道,要变天了。
一场前所未有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血腥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各位彦祖,看到书评了,以后朕会谨慎使用出戏的现代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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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以为报,唯有提臀。
第32章 晋商背后的影子
半月之后,
夜色仍旧深得像一口倾倒的墨池,将整座巍峨的紫禁城都浸泡在其中。
乾清宫暖阁内没有侍奉的宫女,没有垂手的小太监。
偌大的空间里只燃着一盏孤灯,灯芯被剪得极好,火苗稳定地向上舔舐着,像一条金红色的舌头。
暖阁内只有两个人。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跪着的是魏忠贤。
他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冰冷的寒意透过厚实的官服布料,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膝盖骨。
今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他那把被权欲和岁月打磨得嘶哑而独特的嗓音去渲染气氛,或是用几句恰到好处的谀词去试探圣意。
他只是跪着,如同一块等待着主人意志降临的顽石,一块甘愿被用来砸碎任何东西的顽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夜他带来的东西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修饰。
它们本身就是雷霆!
在他的面前,地板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样物件。
一摞账簿。
数量不多,也就七八本,但每一本都厚实得惊人,像一块块青色的砖。
封皮是陈旧的蓝色布面,边角因常年的翻动而磨损起毛,散发着一股陈腐气味。
这些账簿看上去平平无奇,就像京城里任何一家生意兴隆的绸缎庄或是米粮铺的流水账。
一叠用油纸精心包裹的信件。
油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折痕深陷,清晰地记录下它曾被无数次地小心打开和秘密合上。
即便隔着这层油纸,似乎也能嗅到那股属于阴谋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些不是卿卿我我的家书,也不是吟风弄月的雅集,而是串联起朝堂与边关、官僚与商贾、大明与后金的那根看不见却淬满了剧毒的蛛丝。
第三样,则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雪白的宣纸,乌黑的墨迹,每一个名字都用最标准的馆阁体写得端端正正,笔锋却在收尾处透着一股凌厉的钩沉之力,仿佛不是用柔软的狼毫,而是用刻刀一刀一刀刻在了这纸上。
仅仅是看着,就能从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不加掩饰的血腥与杀气。
许久,许久。
久到那盏孤灯的烛火,终于不堪重负地“噼啪”一声,爆开了一朵妖冶的灯花。
朱由检终于动了,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属于少年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不见日光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是一只本该用来执笔描画,或是抚琴弄弦的手。
但这只手此刻却稳定得像一块从太行山上凿下的磐石,不带一丝一毫的颤抖。
朱由检的动作很慢,他没有先去看那份名单,也没有去碰那些藏着核心秘密的信件,他的指尖率先落在了那摞散发着霉味的账簿之上。
指尖传来的是布面的粗糙是纸张的厚重,是一种罪恶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所产生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沉重质感。
“说吧。”
皇帝的声音很轻,很平淡,没有任何可以被揣摩的情绪起伏,就像是清晨时分随口问一句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但魏忠贤那蜷缩的身躯,却像是被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狠狠抽了一鞭子,猛地一颤。
“回万岁爷,”他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他用力地敲进这死寂的暖阁里,“老奴……查清楚了。”
魏忠贤停顿了一下,他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斟酌如何将这足以颠覆国朝的惊天内幕,用一种最能让皇帝接受,也最能体现出他魏忠贤无可替代的价值的方式娓娓道来。
“万岁爷,这些所谓的‘晋商’,范家、王家、梁家……他们,都不是主子。”
第一句话,就如同一块烧红的陨铁,被无声地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朱由检的眼神微微一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放在账簿上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这声音是此刻暖阁内唯一的韵律,它不疾不徐,仿佛是帝王在思索,又仿佛是死神的脚步声,在为某些人倒数计时!
朱由检没有催促,他在等,他知道魏忠贤这条老狗最擅长的就是将猎物最肥美最要害的部分,留到最后才献上来。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们只是……掌柜的。说得再难听些,是摆在明面上替真正的主子们打理生意,也替主子们……挡灾送死的。”
“老奴动用了厂卫所有埋得最深的暗子,顺着这条线抽丝剥茧,顺藤摸瓜,才总算是摸到了这条盘踞在大明身上的毒蛇的七寸,结果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功成之后的疲惫,以及隐藏在疲惫之下嗜血的兴奋。
“这条毒蛇的蛇头,不在商贾遍地的山西,不在水草丰美的草原,而是在……张家口。”
“张家口?”朱由检的指节停住了。
这个地名他太熟悉了。
大明的九边重镇之首,北境的商贸咽喉。
“是,万岁爷。”
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晋商背后真正的东家,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家族,而是一个……一个团伙。”
他刻意加重了“团伙”二字的发音,“一个由咱们大明的……官员,组成的团伙。”
团伙!
一听到团伙这个词,朱由检就下意识的想到党争!
纵观史册,自秦汉以来,中国历代王朝更迭,无不以党争为始。
及至明朝,党争之盛旷古未有,严党、徐党、阉党、东林党你方唱罢,我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