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从旗盒中拿起一面代表林丹汗的蓝色小旗。
他看着沙盘,手持蓝旗,自西向东横越数百里疆域,然后将它重重地插在了科尔沁的土地上!
旗杆入沙,声闷。
而旗锋所指,正对着后金的腰眼盛京!
如一柄…抵在身后的刀!
这一刻,孙承宗,全明白了!
不是胜利本身让他震撼。
他震惊的是这胜利的方式和其背后的目的!
“驱虎……吞狼……”
孙承宗抚着花白的胡须,喃喃自语。
原来,皇帝的棋盘上,科尔沁这颗棋子根本就是用来献祭的!
用它的血肉去喂饱林丹汗这头更凶更饿的狼!再用这条喂饱的狼在后金的身后制造出一个永不宁日的巨大威胁!
从此,皇太极枕不安席!
他必须时刻提防着背后那双贪婪的眼睛!
从此,不再是大明两面受敌。
而是后金腹背受创!
孙承宗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吐尽了心中的疑虑,也吐尽了身为老臣的最后一点骄傲。
再睁眼时,只余敬畏。
“陛下胸中沟壑,远非臣……所能及也。”
这位沙场老帅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萧索。
“此非战之胜,乃策之胜!以林丹汗一人胜我大明十万雄兵常驻漠南!辽东全局,自此……”
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拨了一下那面蓝旗。
“活矣!”
是的,活了。
一潭死水,被皇帝在千里之外投下一颗石子,搅动了满盘风云。
这盘棋的主动权,已然易手!
……
震撼过后,紧随而来的,乃是宿将所特有的敏锐预感。
孙承宗的目光从活了的漠南,移回到了自己经营的关宁防线。
坚城、重炮、精兵……
这些他昔日的骄傲,此刻在他眼中却多了一个沉重的名字吞金巨兽。
孙承宗比谁都清楚,此防线每年耗大明多少帑银,若非天子以非常之法敛财,早已崩溃。
而现在,皇帝却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外部大捷,于这盘死棋之中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全新的变局!
皇帝还会允许这条消极的防线,继续如此耗费国力吗?
答案,不言而喻。
孙承宗几乎已经看到,等皇帝从江南回来,当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这盘辽东棋局时……一场由他亲手主导的巨变,必将降临。
风,起于青萍之末。
孙承宗知道,那个可由他凭借宿望与资历便能左右辽东大局的世道,已经过去了。
一个新的乾坤,一个君王独揽天宪的乾坤,正以他无从抗拒甚至无从明了的方式赫然洞开。
但真正令他心神剧震的并非这世事之变,而是开辟这新乾坤的人。
当今天子!
对于这位临危登基的年轻君王,孙承宗一直将其视为先帝那个沉静寡言的弟弟。
他敬其铲除晋商的雷霆手段,也赞其勤勉政务的决心,但在心底里,曾几何时或许仍不免视之为一个需仰仗自己这等老臣支撑危局的后辈。
尤其在兵事之上,孙承宗自负,自己才是大明朝堂上无可争议的砥柱。
然而今日,这封来自千里之外的捷报却如一道九天惊雷,彻底震碎了他这份固有的认知。
千里之外,庙算无遗,三日之内,覆一族于股掌!
这并非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对天时、人心、军力最精妙的洞察,是对漠南、辽东乃至大明国祚通盘筹谋后的雷霆一击!
这等经天纬地之略,绝非一个久居深宫的年轻藩王所能凭空拥有!
孙承宗此刻才幡然醒悟,这位平日里渊岳峙的君主,其胸中所藏的韬略远非自己所能窥测。
是他变了么?不,或许是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皇帝,藏器于身,竟至于斯!
陛下这一身神鬼莫测的兵法,这番搅动风云的手段,究竟是何时,又是从何处学来?
这念头在孙承宗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声无声的苦笑。
缘由……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孙承宗,或许真的老了,毕生积攒的声望与谋略在那轮喷薄而出的煌煌大日面前,不过是拂晓前的残星罢了。
思及此,他缓缓直起身,将手中那根推杆轻轻放回了原处。
窗外,风声依旧。
他走到窗边,推开轩窗。
一股夜风混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是一片沉寂的夜。
没有虫鸣,没有蛙噪,连一丝生机都仿佛被这连月的大旱彻底榨干了。
孙承宗仰起头,望向天空。
久旱无雨的夜空清澈得令人心悸,没有一丝云气,那条贯穿天际的璀璨星河竟亮得有些刺眼,仿佛宇宙所有的光芒都倾泻在了这片焦渴的大地之上。
他看着那片深邃无垠,静默得可怕的星空,心中的激荡却达到了顶点。
这片死寂的天地,这万物凋敝的绝境……不正是如今的大明么?
然而,就在这片深沉的静默之中,那位端坐于紫禁城内的年轻君主,却以比这星河更难揣测的深沉,比这永夜更难逾越的谋算,布下了石破天惊的棋局。
他不引风雷,不仗天时。
他自己便是那于至暗之中扭转乾坤的唯一执棋者。
在孙承宗眼中,那漫天的星辰不再是冰冷的点缀。
它们仿佛是皇帝棋盘上错落的棋子,森然而列,静静等待着皇帝落下那决定全局胜负的最后一手。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而帝王之术,便是在这无情的天道之下,辟出一条属于人间的生路!
第281章 我张家,不缺这么一个牌位
京师,英国公府。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寻常府邸早已灯火阑珊,然英国公张维贤的书房之内,却是灯火通明。
居于主位的正是英国公张维贤,他身着一袭素色常服,须发已然半百,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
只是那双曾阅尽天下风云的眼眸,此刻却深锁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的麒麟纹雕,目光则凝定在那一缕笔直的青烟上,仿佛要从其变幻中窥得一丝天机。
他的下首,分坐着四人。
皆是当今勋贵之中最早决意追随新君的核心人物。
他们或为公侯之后,或掌宿卫之职,此刻无一例外皆是面色沉凝。
堂中死寂了许久,终是其中一位年纪最轻的勋贵忍不住,他挪了挪身子,拱手低声道:“国公爷,诸位,陛下巡幸江南,至今已逾三月。虽说邸报所传,皆是捷音,然……江南之地,素为士绅渊薮,盘根错节,其中暗流恐非我等在京中所能想象。陛下龙躬安危,实系我大明国本,亦系我等满门荣辱啊!”
此言一出,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众人心中皆是狠狠一沉。
是啊,这便是悬在他们头顶的最可怕的一柄利剑皇帝的安危。
自皇帝离京南下那一刻起,他们这些被朝野视为帝党的勋贵,便无一日能安睡。
他们比谁都清楚,京师此刻的安宁,他们府邸的安危,乃至他们项上人头,身后家族的存续,全都维系于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皇帝一人之身。
皇帝在,他们便是中兴功臣,是与国同休的柱石。
皇帝若有半点闪失……张维贤甚至不敢深想那个后果。
京中那些被皇帝压得喘不过气的文官们,那些对削藩夺权心怀怨愤的宗室,边镇上桀骜不驯的骄兵悍将,关外虎视眈眈的后金,草原上首鼠两端的蒙古诸部……这些力量会在瞬间化作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这大明、新政、新军、新气象,所有的一切,都将是过眼云烟。
张维贤缓缓收回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声音沙哑而沉重:“慎言。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苍庇佑。”
话虽如此,但他眼底的忧色却更浓了,这与其说是安慰旁人,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另一位须发花白,更为老成持重的勋贵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陛下安危,固然是根本。然陛下在江南行事之烈,亦是前所未有。平曲阜孔府,天下读书人之心为之一颤;诛福王,废其宗祀,天下宗室为之股栗;至若松江、苏州、南京,短短数月,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强推‘一体纳粮’,尽灭江南盐商……这桩桩件件,皆是与虎谋皮,与天下巨室为敌。我等虽知此乃拨乱反正之霹雳手段,可用力如此过猛”
这,便是压在他们心头的第二座大山新政的烈度。
皇帝的刀太快,太锋利了。
快到他们这些举着刀鞘的追随者,都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不过,对于刚传到京师的皇帝在南京的“灭佛”之举,他们倒尚能理解。
毕竟,皇帝要他们这些勋贵“捐献”佛寺田产以充实内帑时,他们虽肉痛却也照办了。
此举无疑是断天下寺庙之根,与皇帝在江南所为一脉相承,皆是强力敛财,充实国库。
但他们最关心,也最困惑的,还是军事。
作为大明的世袭武勋,他们亲眼见证了祖辈荣光下的赫赫军威是如何一步步沦为如今这般积弱不堪的模样。
土木堡之变仿佛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深深烙印在勋贵集团的骨血里。
他们空顶着国公、侯爷的头衔,手下的京营却连流寇都打不过,这其中的羞愧与无力不足为外人道也。
如今,皇帝亲手整顿京营,操练新军,日夜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