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慢流淌,冰鉴融化的滴水声,此刻听来竟像是催命的更鼓,一下,又一下,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时候,皇帝终于再次开口。
可他问出的问题却让殿中所有人都为之一怔,以为自己是因过度紧张而出现了幻听。
“李朝钦。”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没有提漕运,没有提那三份卷宗,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李朝钦的身上,仿佛暂时忘记了那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大案,转而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旧事。
“朕记得你。当初在京师,你乘那‘孔明灯’升空之时,在天上……都看到了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在这样一个决定无数人生死,关乎国策走向的紧要关头,皇帝竟然会突然问起这件旧事。
一时间,两位尚书的脑中闪过了无数种猜测,却无一能够站得住脚。帝心难测,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皇帝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宦海经验似乎总是不够用。
郑芝龙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孔明灯?什么飞天?他完全不明白这君臣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他只觉得这文华殿中的对话,比他听过的最诡异的海上传说还要令人费解。
而身为被提问者的李朝钦,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也确实愣住了。
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那些辞藻与技巧。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日的情景脚下的竹筐摇摇欲坠,耳边是呼啸的烈风,巨大的球体在头顶发出燃烧的轰鸣。他低头俯瞰,广袤的京师在脚下徐徐展开,棋盘般的街道,蝼蚁般的人群,巍峨的宫殿群如同精致的沙盘模型……那种脱离大地的眩晕感,以及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掌控感,至今记忆犹新。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景色,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念头。
李朝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与揣测,抬起头,迎着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用发自肺腑的语气沉声回答:
“回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跪伏而略带沙哑,却异常坚定。
“臣在天上往下看,只觉得京师虽大,却尽在陛下掌控之中。”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言语,又似乎是在重新体味当时的心境。
“臣当时想的是……只要是陛下想看的地方,臣等就算是上天入地,也得为陛下看到!只要是陛下想做的事,臣等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得为陛下办到!”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
这个回答没有半点文采,更谈不上任何智巧。
它简单粗粝,甚至带着股江湖莽夫般的悍勇之气。
上天,是为了完成皇帝的意志。
彻查漕运,同样是为了完成皇帝的意志。
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其内核是完全一致的!
那就是绝对的,不问缘由的,不计代价的执行!
李朝钦没有去解释自己如何智斗如何布局,也没有去表功自己折损了多少人手,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了皇帝一件事:他李朝钦以及他所代表的东厂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成为皇帝延伸的耳目与手足。皇帝的意志所指,便是他们刀锋所向,无论那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刀山火海。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压抑的氛围已经悄然改变。
皇帝紧绷的嘴角,舒缓地向上扬起。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仅仅只是一个点头。
没有一句嘉奖,没有半个字的许诺,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谈不上。
然而对于李朝钦而言,这一个点头,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他正欲再次叩首,将那份万死不辞的忠诚化为更坚实的誓言,龙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已轻轻一摆手。
“毕爱卿,温爱卿,郑爱卿。”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角落,“今日议事便到此吧。三路并行之事,朕意已决,具体方略,改日再议。你们,都退下吧。”
此言一出,毕自严与温体仁如蒙大赦,却又心头一紧。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皇帝将他们支开,独留李朝钦,这是要开始处理漕运那摊子烂事了!
一场惊天大清洗,即将由东厂这把快刀,在这座寂静的文华殿中拉开序幕。
郑芝龙更是手脚冰凉,他知道,接下来皇帝与李朝钦的每一句对话,都可能决定江南无数颗人头的归属。
这种层级的博弈,他一个刚刚上岸的海盗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行礼后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文华殿。
当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时,也将那份令人窒息的君威与杀机彻底隔绝在了里面。
殿内,重归寂静。
李朝钦的心跳如鼓,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然而,皇帝却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踱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了依然跪伏在地的李朝钦面前。
李朝钦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金砖之上。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轻,“别跪着了。”
李朝钦猛地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却见皇帝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方才那冰封般的冷漠,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站了起来,躬身侍立,不敢有丝毫逾矩。
“漕运的事,朕知道了。”皇帝语气平淡,“你办得很好。”
就这么一句,再无下文。
李朝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追问。
朱由检却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李朝钦完全意想不到的问题。
“朕让你照看魏伴伴……到了松江府之后的日子里,身子可还好?”
李朝钦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陛下,厂公他……一切都好。只是天热,有些暑气犯了身子,不大爽利。”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带着一丝回忆之色,“朕前些日子见他时,精神矍铄,瞧着还很硬朗。但终究是年岁大了,又逢这酷暑,你万不可大意。多找几个好郎中看顾着,事情要紧,但人,才是办事的根本。”
李朝钦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蕴含的无尽深意。
皇帝认可的是魏忠贤这颗棋子至今仍有余热,认可的更是他李朝钦这段时日以来,为皇帝办的那些脏事。
这种认可比任何封赏任何许诺都来得更为珍贵!
因为它意味着只要他们还有用,只要他们能继续为皇帝披荆斩棘,那么他们便还有存在的必要,他们的忠诚,便有了安放之处。
他和义父的路,走对了!
一念及此,李朝钦心中所有的惶惑疑虑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他的内心豁然开朗,未来的方向,已是无比清晰。
他深深一躬,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遵旨!臣代厂公,谢陛下天恩!”
朱由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去吧。”
就这两个字。
李朝钦再次一愣。
这就……完了?
漕运的案子,不交代了吗?那份名册上的人,不抓了吗?
但李朝钦没有问。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
皇帝让他走,他便走。
“臣,告退。”
李朝钦恭恭敬敬地行礼,而后一步一步,沉稳地退出了文华殿。
当他转身踏出殿门的刹那,天幕下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他的嘴角,竟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朝钦心满意足。
皇帝并没有把处理漕运问题的权柄交到东厂手上,但是,他已经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第288章 唯有君恩,再无朋党
西城,新设的临时皇明安都府衙门。
此地前身乃是某个不识抬举的勋贵的一处别业,如今已然换了人间。
往日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皆被森然的公廨与肃杀的校场取代。
飞鱼服的锦衣缇骑往来其间,步履匆匆,构成了一幅秩序井然却又令人望而生畏的画卷。
总督公房内,安都府总督田尔耕的心情便如窗外那六月的天光一般,明媚而炽热。
他端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手中捏着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氤氲,在光束中袅袅升腾,散发出清幽的豆香。
在他看来,这新生的安都府便是他亲手淬炼的一柄绝世凶器。
他自信自己已经将这柄帝国最锋利的刀擦拭得锃亮,寒光四射。
未来,可期。
田尔耕呷了一口茶,感受着那份甘醇在舌尖化开,胸中豪情万丈。
就在他志得意满之际,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遐思,一名亲卫在门外躬身禀报:“督帅,宫里来人了。”
田尔耕眉头微皱,放下茶盏:“何人?”
“是……是王公公。”
王承恩?
田尔耕心中一凛。
王承恩乃是皇帝身边最贴身的乾清宫大太监,素来寸步不离,他亲自出宫,绝非小事。
他正欲起身相迎,公房的门已被推开。
王承恩一身宝蓝色贴里,面容素净,径直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份标志性的温和笑意。
“田督帅,”王承恩省去了所有繁文缛节,开门见山,“陛下口谕,命你即刻前往文华殿觐见,不得有片刻耽搁。”
这语气不像是传旨,倒更像是传讯。
田尔耕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杯尚温的龙井仿佛在顷刻间化作了冰水,浇得他心头一寒。
“王公公,”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探着问道,“不知陛下如此急召,所为何事?也好让下官心中有个准备。”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眼神,在过去,这种眼神足以换来王承恩几句隐晦的点拨。
但今日,王承恩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里,此刻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咱家不知。”他垂下眼帘,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田督帅,陛下在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