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变得稀薄而滚烫。
魏忠贤虽然不敢抬头,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原本还算平静的目光,骤然间变得锐利如刀,仿佛有形的实质,要将他的灵魂从天灵盖处一剖为二!
第33章 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
“他们的模式是这样的,”魏忠贤不敢再卖关子,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一群……一群在朝中正当红,或是前途无量的官员,他们自诩清流,爱惜羽毛,不方便亲自下场去沾那满身的铜臭。
于是,他们便通过各自的家人、门生、同乡,或是其他更为隐秘的渠道,在张家口这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置办下大量的产业。这些产业明面上是店铺、是商号、是马队、是仓库,但实际上是他们伸向国库和边防一只只看不见的手。”
“然后,他们再从山西、陕西等地,招募像范永斗、王登库这样精明能干、又别无根基的商人,来充当这些产业的掌柜,也就是明面上的东家。”
“这些官员,籍贯天南海北,有南直隶的,有浙江的,有湖广的,师承也各不相同,有东林的,有齐党的,有楚党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在张家口有产业。而且,他们大多不是地方官,而是……京官。”
说到“京官”二字时,魏忠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幸灾乐祸的颤音,他与文官斗了一辈子,太清楚这些人的软肋和贪婪了。
朱由检当然明白这背后的逻辑。
地方官手里的权力再大,也终究有地域限制,出了他那一亩三分地,说话就不那么管用了。
而京官,尤其是那些身处吏部、户部、兵部、都察院这些要害部门的京官,他们的一纸公文,一道命令,一句在某个大人物耳边的私语,就能影响千里之外的关卡要隘,就能决定一个总兵的升迁荣辱。
他们的权力是无形的,是弥散的,却能像空气一样,覆盖整个大明!
“正因为这些产业的真正主人是他们,”魏忠贤的声音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所以他们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动用自己手中的一切权柄,去为这些商号打通走私的线路。
边关的将领收到的或许是范永斗送去的十万两白银,但真正让他打开关门,放那些满载着铁器和粮食的马队过去的,是京城里递来的、他上司的上司,甚至是决定他未来能否入阁拜相的某位大人物的一张便条。”
“商人,是当不成总头领的。”魏忠贤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他用一生血腥的宦海沉浮所总结出的、关于这个国度最深刻的真理,
“因为他们没有刀。在大明,一个手握数万兵权的九边将领,或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内阁大学士,如果真的被逼急了,或是单纯地起了贪念,找个由头抄了晋商的家,那是一次就能吃得盆满钵满的。晋商在他们这些掌握着国家暴力机器的人面前,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所以,万岁爷,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行贿和受贿。那种关系太脆弱太不可靠了。”
魏忠贤终于抬起了一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洞悉人性深处最黑暗角落的幽光。
“他们之间,是……依附。”
“依附?”朱由检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沉,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个词,比他前世所理解的“官商勾结”,要深刻得多,也要赤裸得多,更要……下贱得多!
“是,万岁爷。”魏忠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鄙夷,“晋商对这些官员的‘孝敬’,早已不是送银子、送古董、送美人那么简单了。
他们是直接将整个产业的部分利润,连同他们自己,都像奴仆一样送了出去,充当这些大人们的家奴、家臣。
他们会跪在那些大人的脚下说:‘大人,小人的一切,都是您的。小人这条命,也是您的。您若是吃了我,谁来为您打理这日进斗金的产业呢?谁来为您在关外奔走,将那些朝廷禁运的铁器、粮食,换成您府上可以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呢?’“
“所以,明面上,商号的首领是范永斗、王登库。可实际上,这些商号背后的最大的依仗,是……”
魏忠贤说到这里,声音再一次顿住。
这一次的停顿,充满了戏剧性的恶意和令人窒息的期待,他缓缓地从那叠油纸包里拈出了一封信,像捧着一道催命的符咒,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呈了上去。
“……是翰林院出身,诗文闻名天下,素有清名,被东林诸公引为臂助,如今的詹事府少詹事,冯铨。”
“是天启二年状元及第,文采风流,如今已在内阁之中行走,被朝野公认为未来首辅之选的,周延儒。”
朱由检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冯铨!周延儒!
前世,这两个人一个在崇祯一朝几度沉浮,玩弄权术,最终在国破之时卑躬屈膝开城降清,位列《贰臣传》。
一个两度拜相,结党营私,贪婪无度,最终被崇祯忍无可忍赐死家中。
朱由检一直以为他们是政客,是权臣,是野心家。
他也恨他们的无能,恨他们的自私。
可他从未想过在他刚刚登基的时候,他们的手就已经伸得这么长,这么黑!
魏忠贤似乎极其满意皇帝此刻那死一般的沉默。
他知道,这把刀子,他递到了最能刺痛帝王心脏的地方,哪怕.搭上了一个‘自己人’!
但他还没有停下。
“当然,还有宫里的……”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诡异,“咱们自己人……司礼监的太监张彝宪,还有……御马监高起潜……”
如果说冯铨和周延儒的名字是两把烧红的烙铁,那么张彝宪和高起潜的名字,就是两根刚刚淬满了剧毒的冰针扎进了朱由检的骨髓里。
外臣通敌,是为背叛。
而家奴噬主,则是最不可饶恕的罪孽!
司礼监,御马监,这都是他皇帝的内廷,是他最信任的臂膀!
高起潜,那个前世在关外手握重兵,却屡屡坐视友军覆亡,最终导致大明最后的精锐在松锦之战中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
原来,他的根子从这个时候就已经烂掉了!
他不是在后来才被收买,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卖国团伙中的一员!
“所以,万岁爷,”魏忠贤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声音里充满了复仇般的快意,“晋商,根本不是什么总头领。他们只是为这个庞大的‘官员-晋商团伙’在明面上运转资本的工具和白手套,他们本身就是这个团伙最外层可以随时被牺牲的附庸。
当然他们也会反过来,用金钱去培养和扶植一些朝中的中下层官员作为他们的代言人,但那规模和层级远不能和真正的主子相比。”
魏忠贤说到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金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朱由检长舒一口气
他明白了。
这个团伙,才是真正附着在大明龙体之上吸食骨髓的人,光凭一群商人,绝不可能有如此惊人的能量。
在华夏这片土地上,自古以来,没有官员点头,没有权力开道,资本和商人,永远成不了气候!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
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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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人 财 物,一样都不能少!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静默,一种比刚才更加压抑的静默。
朱由检用两根手指将魏忠贤呈上来的那封信拈了过来。
信纸很薄,是上好的桃花笺,带着淡淡的墨香,但朱由检却觉得它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地打开信,上面的字迹是冯铨那手带着一丝疏狂的行书。
内容写得极为隐晦,是给范永斗的,信中用“北边”来代指后金,用“新到的货色”来代指违禁的军械物资,并提到对方对这批货很满意,许诺会用更多的东珠和百年老参来交换下一批“更要紧的物件”。
信的末尾还云淡风轻地提了一句,让范永斗不必担心宣府的关卡,他已经给“田家小哥”打过招呼了。
田家小哥。
魏忠贤解释道:“宣府的一个参将,田时春。”
朱由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愤怒。
他一言不发,又拿起了另一封信,那是周延儒写的,不愧是状元之才,信中通篇都是典雅的骈文,引经据典,探讨着“以商促边,互通有无,化干戈为玉帛”的“长远之策”,看似句句都是为国为民的宏大叙事,但字里行间却精妙地透露出如何利用漕运的便利,规避朝廷禁令将南方的违禁铁器、药材,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北方的具体方法。
朱由检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一个有可能的内阁首辅、司礼监的大、京城的官员和边军的将领,共同编织起来的一张弥天大网。
这些大明的精英,这些饱读圣贤之书,本该为国分忧的栋梁,却在用最聪明的大脑,最隐秘的手段,挖着这个国家的墙角,喝着这个国家的血,去饲养那个随时会扑上来将这个国家撕成碎片的恶狼!
儒商?
朱由检在心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
好一个儒商!
儒门之商,原来根子在这里,不是商人学了儒,而是“儒”本身就在经商!
是“官”,在做那最大的老板!
他一把抓起那本账簿,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入了粗糙的布面,胡乱地翻开一页,上面的字迹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眼球。
“.出铁料三万斤,棉布三千匹,盐五万斤……入账,白银四万两。”
“.出火药三千斤,硫磺一万斤……入账,东珠一百二十颗,上等人参五十斤。”
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朱由检的眼前,不再是这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
他的耳边,响起了辽东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
荒谬!
无耻!
可恨!
一股无法遏制的杀意如同西伯利亚最寒冷的风暴,从朱由检的胸膛里猛然升腾而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他的朝堂之上,就在他的紫禁城内,就有着这么一群国之巨蠹,在向敌人输血!
这是一个何等荒诞的笑话!
他用力地合上了那本账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魏忠贤敏锐地感觉到了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恐怖气息。
他知道,皇帝被彻底激怒了。
“万岁爷……”魏忠贤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同仇敌忾的愤慨,“这些狗东西,猪狗不如!老奴已经将他们的罪证都攥在了手里,只要您一声令下,老奴立刻就让东厂和锦衣卫的缇骑倾巢而出,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抓来!让他们人头落地!以谢天下!”
他想得很简单也很直接,他是皇帝的刀,皇帝想杀谁他就去杀谁,杀得越快越好,越干净越好!
这是他作为工具的自觉。
朱由检摇了摇头,他抬起眼看向魏忠贤。
“杀他们,太便宜了。”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滔天的怒火都已经被他强行压下,锻造成了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魏忠贤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皇帝。
“朕要的,不是让他们简简单单地人头落地。”朱由检站起身,缓缓地在暖阁内踱步。
“朕要抄他们的家,灭他们的族!朕要将他们几代人搜刮的民脂民膏,贪墨的国库钱粮,通敌卖国换来的金山银山,一分不少地全都给朕吐出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压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属于帝王的意志。
“国库空虚,边军缺饷,九边糜烂,百姓流离失所!朕正愁没钱!他们倒好,给朕送来了这么一份厚重的大礼!”
“朕还要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睁大他们的眼睛看一看,通敌卖国究竟是什么下场!朕要让他们知道,犯下这等罪不光要死,还要让他们的家族他们的子孙后代,都为此付出永世沉沦的代价!”
朱由检停下脚步,猛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忠贤。
“这,才是朕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