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还在观望,还在揣测,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位新官的底线。
可自己的蠢儿子竟然在第一天就一头撞了上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怕不是就要烧到自家门楣上来了!
陈廷敬只觉得胸中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若真是那样,后果不堪设想。
他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脑中飞速盘算。
道歉?如何道歉?送礼?送什么礼才能平息一位钦差的雷霆之怒?
片刻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恢复了枭雄的果决:“来人!速去库房取五万两雪花银票,再将我书房里那尊西洋自鸣钟包好!福伯,你亲自带人,不必备马,备轿!就去巡抚大人下榻的贡院!”
陈廷敬的声音掷地有声,他想明白了,既然躲不过,那就得把姿态做到最足!
光明正大地在广州府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去赔罪!
这样既显诚意,也能让全城官绅都看看,他陈家是如何化解这场危机的。
是福是祸,在此一举。
陈府老管家福伯乘坐着一顶青呢小轿,在一众家丁的护卫下,抬着蒙着红绸的礼盒来到了卢象升暂时下榻的贡院门前。
此时贡院外围早已被卢象升的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戒严了起来。
那些亲兵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地矗立着。
冰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与广州城内平日的繁华靡软形成了鲜明对比,让见惯了自家松散护院的福伯心头一凛,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被一名身形魁梧的亲兵队长拦在门外数丈远处,那人正是白日里的周朝先。
福伯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躬着身子递上拜帖和早已写好的道歉信,满脸堆着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极尽恭谨地说明来意。
周朝先并未伸手去接,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礼盒与福伯,便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家大人有令,钦差巡抚行辕,概不见客。诸位请回吧。”
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福伯一听这话,魂都快吓飞了。
见都不见,这就严重了!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将这份“心意”送进去,陈家明日怕是就要大祸临头。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体面了,一个箭步上前,差点就跪倒在地,几乎是哀求道:
“军爷,军爷,还请通融则个!我家老爷是真心悔过,绝无半点虚假,万望大人能给条活路!这……这里有五万两银票,不成敬意,还请军爷代为转达!这尊自鸣钟,乃是西洋奇物,并非金银俗物,只求能放在大人案头,聊作摆件,让我家老爷心安呐!”
他说着,已是冷汗直流,声音都带着颤音。
周朝先闻言眉头一皱,目光终于落在了福伯身上,眼神锐利如刀,看得福伯心头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指令,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却似乎松动了一丝:“我家大人说了,为官者须得清廉自持。银票拿回去,陈老爷的心意大人心领了。”
福伯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周朝先话锋一转,“大人初到广东,这巡抚衙门里空落落的,确实缺些摆件。那口钟,便留下吧。”
福伯闻言,如同在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瞬间狂喜,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多谢军爷,多谢大人!”
“告诉陈老爷,”周朝先最后冷冷地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福伯和他身后的家丁,“下不为例。此事,到此为止。”
福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指挥着家丁将那沉重的自鸣钟抬进去交给另一名亲兵后,才带着那五万两原封不动的银票,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片让他窒息的区域。
……
消息传回陈府,陈廷敬听完福伯的回报,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然则那份被退回的五万两银票,仿佛比收下更让人心悸。
不过,这丝寒意很快便被广州城内掀起的另一股热潮所淹没。
陈家“摆平”了新巡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广州城内所有达官显贵的耳中,并且在传播中被添油加醋,变得愈发活灵活现。
次日,城中最负盛名的茶楼“陶陶居”的雅间内,气氛正从最初的压抑转向狂热。
“诸位听说了吗?那位巡抚大人,在陈家的厚礼与南粤盘根错节的势力面前选择了识时务,收了奇珍,退了俗银,说了一句场面话便将此事揭过!”
“我就说嘛!”邻座一个靠着贩卖私盐起家的富商一拍大腿,满脸不屑,“一个毛头小子,他懂什么叫广东?他真以为带着几千人就能在这儿翻天覆地?”
那盐商总办慢悠悠地端起青花瓷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陈家一出手,他就得乖乖把爪子缩回去。他敢动陈家?哼,不知天高地厚!动了陈家,整个广东的税收都得崩一半!他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雅间内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充满了轻蔑和快意。
在这种弥漫全城的轻视氛围中,卢象升派人在广东各府县的城墙告示栏前,张贴了一份《告广东官绅军民书》。
一个穿着湖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秀才仗着自己识字,高声朗读起来。
“其一,官绅一体纳粮!……其二,清丈田亩!……其三,整顿商税!税率定为三成……”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秀才念完,摇着头,晃着脑,嘴里还嘟囔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这雨露啊,过了梅岭,总要淡上三分的。”
在陈家之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背景下,这张《告民书》更像是一个年轻人为了向远在京城的皇帝交差而不得不走的过场。
天子之诏,到了南粤,便有南粤的写法。
第294章 什么都没干,就先发钱?
就在广州城内的官绅们自以为是地弹冠相庆,以为已经摸透了新巡抚的“底细”时,广州城外,一场真正的雷霆风暴正在悄然汇聚。
卢象升需要时间,而最好的掩护,莫过于让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服软。
利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己南下的第一要务整军!
广州城外,一片原本荒芜的官地,在短短十数日内,被上万人的劳役彻底改变了面貌。
无数营帐拔地而起,鳞次栉比,一直铺陈到远方的丘陵之下,俨然一座新的城池。
原先的旧军营被扩建了何止三倍,高大的木质栅栏与拒马将这片广袤的土地与外界隔绝,唯有高耸的望楼之上,一杆绣着“卢”字的帅旗,在南国的风中猎猎作响。
此地,便是卢象升的权柄所在,是他即将锻造雷霆之师的熔炉。
营地之内,气氛却远非铁板一块,反而像是倒入一锅滚油里的冰水,充满了滋滋作响的割裂与对立。
一万四千名士卒首次在此全员集结,泾渭分明地分成了数个阵营。
数量最庞大的,是六千名来自广西的狼兵。
他们大多身形剽悍,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眼神如林中饿狼,充满了桀骜不驯的野性。
他们三五成群,用旁人听不懂的土话大声交谈,看向其他士卒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群人是大明在西南边陲最锋利的刀,却也是最难握住的刀柄。
与之相对的,是四千名面带惶恐的广东新兵。
他们大多是刚从田间地头被征募而来的农家子,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许多人连一身像样的军服都未领到,握着长枪的手比握着锄头还要生疏。
他们畏惧地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广西兵,更对那两千名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京营老卒充满了敬畏。
这两千京营老卒是卢象升从天子脚下带来的嫡系,他们是整个军营的定海神针,看谁都带着审视。
最后,是两千名同样来自北方的骑兵。
他们牵着各自的战马,或安抚,或梳理,自成一阵。
人和马都透着股久经战阵的沉稳与杀气。
对于南粤这闷热潮湿的天气,他们显然有些不适,但军纪和皇帝的军饷让他们将所有不耐都压在了心底。
狼兵的骄横、新兵的怯懦、京营的孤高、骑兵的沉稳,构成了一幅山头林立矛盾丛生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马粪和紧张混合的味道,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这个巨大的火药桶。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中,中军高台之上鼓声三通,如旱天惊雷,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卢象升腰悬长剑,龙行虎步,在数十名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高台。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台下瞬间安静了许多,但那份安静之下,涌动的是无数双或好奇或审视或不屑的眼睛。
他们都在等着。
等着这位年轻的,据说被广东官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巡抚大人会说些什么。
是长篇大论的训示?还是空洞无物的效忠口号?
然而,卢象升一言不发。
他只是抬了抬手。
随着他的动作,上百名精壮的京营士卒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重无比的巨大木箱“咚、咚、咚”地走上高台。
那木箱落地的沉闷声响,仿佛直接擂在了每个士兵的心口上。
上百个大箱子,在高台之上码放成了一行小山。
这是要做什么?发的兵器?还是衣装?众人心中充满了疑惑。
卢象升点了点头。
他身旁的周朝先立刻会意,走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破箱!”
随着这一声怒吼,高台之上,上百名精壮亲兵抬脚,猛踹!
一连串沉闷如攻城锤撞门的“砰!砰!砰!”声响彻全场!
一个接一个的箱子,那正对着万千士卒的正面木板,被活生生踹得四分五裂!
起初,只是几块碎木飞溅,从破口中透出几点银色的寒光。
但当数十个箱子的正面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彻底踹开时
哗啦!!!
没有了正面木板的束缚,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雪花银锭仿佛决堤的洪流,瞬间冲破了最后的阻碍!
无数银锭“哗啦啦”地从破口中倾泻而出,在每个箱子前都堆起了一座闪闪发光的银山。
整座高台的边缘仿佛在一瞬间被镶上了一道连绵不绝,由纯粹的银锭构成的城墙!
银锭与银锭碰撞,发出清脆悦耳却又震撼人心的声响。
那刺目满溢的几乎要流淌下高台的银色,形成了一股蛮横不讲道理的视觉冲击,狠狠地砸进了台下一万四千双眼睛里。
如果说刚才的死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这一刻,便是彻底的沸腾!
然而,沸腾的声浪却有着明显的层次。
那两千京营老卒和两千宣大骑兵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迅速浮现出理所当然的狂热。
他们看向高台上的卢象升,眼神中是毫无保留的崇拜与信赖。
这样的场面,他们不是第一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