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畿到山东到江南,卢帅代替皇帝行的“见面礼”向来如此简单粗暴且无人能够拒绝!
他们挺直了胸膛,享受着身边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同袍们投来的,混杂着羡慕与敬畏的目光。
真正的风暴中心,是那六千狼兵和四千广东新兵组成的万人方阵!
“十两?俺没听错吧?是十两银子?!”一个狼兵什长一把抓住身边人的领子,唾沫星子横飞,眼睛瞪得像铜铃。
“天爷啊!十两!俺在广西当了五年兵,吃了上顿没下顿,总饷加起来都不到十两!”另一个狼兵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是真的!你看那白花花的银子!比俺家土司老爷藏在地窖里的还好!”
对于这群在西南边陲的烂泥地里打滚,为了几文钱的赏赐就能拼命的悍卒而言,眼前这番景象已经超出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
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狼兵老卒,此刻刀疤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当兵卖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一口饱饭,几两碎银吗?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尤不自知。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那个如天神般的身影,那双原本野性难驯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桀骜。
他听清了,卢帅吼的是“奉天子之命”!
这是皇帝的钱!是皇帝体恤他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官绅嘴里的丘八!
所谓的王法军纪在这一刻,都没有手里即将到手的这十两银子来得实在。
而这银子,是皇帝给的,是卢帅发到他们手上的!
那道理就再简单不过了:谁能代表皇帝给他们银子,他的命就是谁的!跟着卢帅,就是跟着皇帝!
而在人群的另一角,新征召的广东农家子李天景已经彻底傻了。
他去年跟着父亲伺候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刨去租子和苛捐杂税,全家收成折算下来不到二两银子。
十两银子……他不敢想,也从未想过。
当一锭沉甸甸,带着官府戳印的十两银锭真的被军需官发到他手上时,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手抖得像筛糠,根本拿不稳那块冰冷又滚烫的金属。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是对着高台,因为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
李天景重重地磕着响头,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不成调的字眼:“谢陛下……谢卢帅……”
……
所谓忠诚,在十四万两白银面前,变得无比具体。
它不再是庙堂之上的空洞口号,而是手里这十两银子的重量,是胸口那份滚烫的暖意。
当最后一锭银子发放到位,当一万四千名士卒都将这笔横财紧紧揣入怀中,卢象升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剑指苍穹,声嘶力竭地吼道:
“为皇上尽忠!为大明效死!”
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嘈杂与混乱。
“万岁!!!”
“万岁!!!”
“万岁!!!”
一万四千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同一声怒吼。
那吼声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音浪,仿佛山崩海啸,冲垮了一切。
声波滚滚而出,让数里之外的广州城墙都似乎为之微微震颤,惊起了无数盘旋的飞鸟。
第295章 千金买骨,百炼成钢
千金买骨。
然,骨已买来,则需淬火,方能成钢!
那十四万两白银带来的狂热,仅仅在军营中持续了一夜。
第二天,当天色还只是蒙蒙亮,第一缕晨曦挣扎着想要刺破南粤的薄雾时,营地里还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气汗味和满足感的特殊气息。
许多士兵昨夜几乎彻夜未眠,他们将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子放在枕边,时不时就要伸手摸一下,才能确认那冰冷坚硬的触感并非梦境。
一个来自广西的狼兵老卒,他已经盘算好了,这笔钱足够家里盖三间新瓦房,还能给婆娘和娃扯上几尺新布。
他当兵卖命十几年,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命原来这么值钱。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帐篷里,广东新兵李天景想不了那么远,他只知道这十两银子能让家里今年冬天不再挨饿,能让病重的老娘有钱抓药。
他甚至在想,等将来攒够了钱,是不是也能像村里的富户一样买上两亩自己的田。
就连那些见惯了赏赐的京营老卒和宣大骑兵,也对皇帝和卢帅的这份厚重见面礼感到心头火热。
他们交头接耳,谈论着过去跟随卢帅征战时的种种豪举,言语间充满了与有荣焉的自豪。
然而,就在这片祥和甚至有些懒散的氛围中,凄厉的军号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猛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呜呜呜!!!”
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催促和冰冷的杀伐之气,与昨夜的狂欢形成了天壤之别。
它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每一个还沉浸在财富幻想中的士兵头上。
“紧急集合!!”
“所有人都到校场上去!快!!”
军官们的呵斥声和皮鞭抽打在营帐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士卒,无论昨夜是抱着银子傻笑还是辗转反侧,都被毫不留情地从温暖的被窝里驱赶了出来。
他们慌乱地穿着衣甲,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迷茫和被打扰好梦的怨气。
但严苛的军纪让他们不敢有片刻耽搁,只能跌跌撞撞地涌向那片巨大的训练场。
高台之上,卢象升负手而立,神情冷峻。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乱哄哄的人群,那眼神中没有半点温情,只有钢铁般的意志。
清晨的凉风吹动着他身后“卢”字帅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士兵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周朝先手捧一卷黄绫手谕,迈步上前,来到高台边缘,向台下万军宣读。
“奉天子密诏,行雷霆之法,重塑军魂!”
这一声开场白便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万千士卒的心头,让他们瞬间心神一凛!
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迷茫和怨气被震惊所取代。
不是巡抚令,不是总督令,而是天子密诏!
这意味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并非卢象升一人的决断,而是代表着远在南京那位年轻帝王的至高意志!
周朝先的声音继续响起,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狠狠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今之军制,积弊丛生,卫所糜烂,募兵骄悍。朕心焦之,夜不能寐。特命卢象升于南粤之地,行霹雳手段,破旧立新,为我大明强军,立一圭臬!”
“此非独治广南之军,乃为天下之军立法!尔等,皆为大明新军之始,为天下士卒之楷模!”
话音至此,台下已是落针可闻。
士兵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茫然。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圭臬”,但他们听懂了“为天下之军立法”这几个字的分量。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治军,而是一场由皇帝亲自在背后推动的天翻地覆的变革!
卢象升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士卒们脸上从茫然到震惊再到骚动的复杂表情,心中毫无波澜。
他自己也知道明白,自己手中正在打磨的,不仅仅是一万四千人的性命,更是整个大明军队未来的雏形。
紧接着,那令人闻所未闻的全新编制,被公之于众:
其一,立“班”为战之基石。
告别了以往伍、什的模糊概念,新军以“班”为最小作战单位,每班十人,行则同队,战则同袍,生死与共。此为新军之手足。
其二,定混编为塑军之法。
这是整个军令中最具冲击力,也最引起哗然的一条。当周朝先念出具体构成时,台下的死寂终于被打破,化作了无数压抑的嗡嗡声。
每个班的构成,有着极为严苛的规定:
两名京营老卒:一人为正班长,为全班之核心骨干,负责传达号令、维持军纪、教授战技;另一人则为班副,辅助班长,并充当阵中“法官”,有权在战场上就地处置怯战、违令者。此为“班之骨”。
五名广西狼兵:为班中主要的突击力量,他们的悍勇与野性,将被京营老卒的军纪所引导,成为战场上最锋利的“狼牙”。此为“班之刃”。
三名广东新兵:他们体力、战技最弱,但在班中并非炮灰。一人为斥候,利用方言和地利优势负责前出侦察;两人为辅兵,负责照顾全班伙食、负重,以及在战斗中为狼兵和京营老卒提供支援、补充箭矢兵刃。此为“班之耳目与血肉”。
如此一来,一个十人班,便如一座小型的移动战阵。京营老卒的军纪与战技,是此阵的“阵眼与骨架”,稳固其形;狼兵的悍勇,是此阵刺出的“长矛与利刃”,锐不可当;而广东新兵,则是保障此阵前后接续、粮草无忧的“血脉与根基”。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其三,搭建全新指挥体系。
在班之上,依序设立排、连、营、团四级。
三班为一排,设排长。全排三十人,排长由最优秀的京营班长或特别勇悍的狼兵担任。
三排为一连,设连长。全连约百人,连长由京营中的总旗、百户级军官担任,并设一名“督训官”,负责宣讲军法、纠察风纪、考核士气。
五连为一营,设营官。全营约五百人,营官由卢象升亲自简拔的京营千户或心腹将领担任。
四营为一团,设参将。全团约两千人,参将由卢象升带来的京营高级将领担任。
依此法,这一万四千名来源复杂、山头林立的士卒,被干净利落地重新切分、组合。
全军共设:七个团。
每团下辖四个营。
每营下辖五个连。
每连下辖三个排。
每排下辖三个班。
从班长到参将,层层任命,指挥体系如一张大网,将每一个士兵都牢牢地网在其中。
原先的狼兵头人、京营旧部、骑兵队的将官,要么被吸纳进新的指挥体系,要么被彻底架空。
军令宣读完毕,全场一片沉默,继而便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搞什么名堂?我们广西人打仗,什么时候要北佬来教?”
“就是!凭什么他当班长,老子当兵?”
“那个广东来的软脚虾,分到我们班,不是拖后腿吗?”
狼兵的阵营里,躁动最为剧烈。
他们习惯了同乡同族聚在一起,由自己的头人带领,悍不畏死。
现在要被强行拆散,安插到一群陌生人里,还要听一个京城来的“官老爷兵”的指挥,那股子野性与骄傲让他们本能地抗拒。
几个性子火爆的狼兵已经开始用方言大声叫骂,眼神不善地盯着京营兵的方向。
然而,就在骚动即将扩大之时,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怀里那沉甸甸的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