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侵占官田,动摇国本,为一省百官之首,却行硕鼠之事。当诛。”
他的笔,平移半寸,移到了下一个名字提刑按察使,钱士龙。
卢剑星翻过一页,继续念道:“钱士龙。其子钱枫,倚仗其父权势,勾结南海十三股海盗中最凶悍之‘十三海狼’匪首‘黑蛟龙’,为其提供广东巡海水师巡防路线、换防时间等绝密军情。
里应外合,,劫掠福建海商联合船队,货物及现银,获利折合白银四十万两。钱家,从中分得十五万两。”
朱笔再落,又一个血红的圆圈,将“钱士龙”的名字框入其中。
“此人,身为掌刑之官,却监守自盗,通匪为盗,劫掠良商,视国法军纪如儿戏。当诛。”
笔锋滑动,在图上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停在了番禺陈氏族长,陈海平的名字上。
卢剑星的声音,愈发冰冷:“陈海平。以宗族之势,垄断番禺、东莞二县私盐贩卖。凡有行脚商人携带官盐入境,或有本地百姓私下晒盐自用者,皆被其族中‘执法队’所擒。
私设公堂,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杖杀、沉塘。据我司查实,近三年内,因此等‘罪名’而死于其手,有明确记录者,十五人。此为潮州仵作所出之验尸格目,及三名幸存者之血书画押。”
卢象升的朱笔,这次是重重地点下,墨汁甚至微微浸透了纸背,一个浓墨重彩的红圈,彻底完成。
“此人,结党营私,草菅人命,以宗族私法,凌驾于大明国法之上。视人命如草芥,与叛匪何异?当诛。”
笔尖再转,落在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广州知府,周廷波。
“周廷波。原任潮州知府期间,纵容其姻亲林氏一族,侵占民田,走私违禁,恶贯满盈。于南镇巡查司七位大人抵潮查账之际,提前获知消息,一面以虚假账目拖延应付,一面暗中策划灭口之计。于巡查司即将查获实证之前夜,命心腹纵火,焚烧府衙仓房,并派出豢养多年的死士,混入救火人群,于火场之中,残忍刺杀七位奉旨查案的京官,而后焚尸灭迹,伪造成意外失火、不幸罹难之假象。
其手段之残忍,用心之歹毒,已非寻常贪官酷吏可比,实乃乱臣贼子之行径!”
卢象升听到“刺杀七位京官”之时,他整个人的气场骤然一变。
那股一直被他强压在心底的,源自潮州火信的滔天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他手腕猛然用力,那饱蘸朱砂的狼毫笔在“周廷波”的名字上,狠狠地画下了一个圈!
这还不算完!
他又提笔,在那血红的圆圈之内,以力透纸背的力道重重地打上了一个巨大的叉!
笔锋之利,竟将厚重的宣纸划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卢象升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从牙缝中挤出那最后的判决:
“此獠胆敢谋害朝廷钦差,与谋反何异?!此罪非一人之罪,非一家之罪!此乃国贼!是公然与大明为敌,是蔑视君父,践踏纲常!”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自鸣钟都为之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长鸣。
“周廷波三族之内,凡年满十六之男丁,尽数列入必杀之册!其与此事有涉之旁支亲族,一体拿下,抄没家产,流三千里!此案,不定品级,不定人数,凡涉入者,皆按谋逆论处!朝廷的法度,不容挑衅!”
“滴答……滴答……滴答……”
自鸣钟的指针在不疾不徐地走动,卢象升的朱笔,也在这张代表着广东最高权力的蛛网上,一个接一个地画下红圈。
每画一个,都意味着一个家族的覆灭,都意味着一个权势人物生命的终结,都意味着一笔巨额的财富,将从私人的府库流入大明的国库。
卢象升的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不是在决定数百人的生死,而是在完成一篇足以流传千古的书法作品,那淋漓的朱砂,便是这幅作品唯一的色彩。
……
月上中天。
银辉如水,倾泻而下,为整座广州城镀上了一层温柔而圣洁的光晕。
城内,灯火璀璨,家家户户的窗棂中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佳节的喜悦,团圆的期盼。
卢象升已经画完了最后一个红圈。
他缓缓放下笔,笔尖的朱砂滴落一滴,在砚台上晕开,如一朵盛开的血色梅花。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的窗格。
南国的夜风,终于带上了些许凉意,夹杂着愈发浓郁的桂花甜香和江上独有的水汽拂面而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这南国最后的温柔吸入肺腑。
卢象升眯着眼,望向遥远的北方,那座曾经的大明故都,南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效忠的皇帝。
有那双十年华十,却已在无数次背叛与绝望中磨砺得无比坚硬的皇帝。
卢象升知道自己未及而立之年,便能飞升至巡抚一方的封疆大吏,这份知遇之恩,重于泰山。
皇帝给了他最大的权力,这柄尚方宝剑,便是“先斩后奏,临机专断”的授权。
皇帝也给了他最沉重的枷锁,那句“朕与秦良玉,也去广东走一趟”的言语,便是悬在他头顶的最锋利的利剑。
成功,则为中兴名臣,力挽狂澜。
失败,则为误国罪寇,万劫不复!
第300章 送钟
八月十五,月华初上。
广州总督府一改往日的肃杀森严,自府门至内堂,处处张灯结彩,明烛高烧,将整座府邸映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宫灯悬于檐下,流苏随风轻曳,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将宾客们华贵的衣袍与得意的笑脸,都染上了一层虚幻的富贵之色。
府门之外,车水马龙,锦绣成云。
广东一省的布政使、按察使、各地知府、同知、通判,以及那些在地方上跺一跺脚便能引得一方震动的士绅巨贾、宗族耆老,此刻尽数盛装出席。
他们或乘八抬大轿,或驾高车驷马,仆从前呼后拥,气派非凡。
他们谈笑风生,彼此拱手作揖,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局势的笃定与掌控。
在他们看来,这场中秋宴不过是那位年轻总督在巡视一圈认清现实后的低头与求和。
这是一场分赃的盛宴。
当他们看到两广总督卢象升,这位传闻中刚硬如铁的北方军头,此刻正满面春风地亲立于二门之口,笑容可掬地迎接每一位到来的宾客时,他们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张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入席!”卢象升对着眼袋浮肿的布政使张秉文拱手,态度谦恭。
“钱大人,南国月色正好,今夜当与公同醉!”他又转向眼神阴鸷的按察使钱士龙,热情洋溢。
这番姿态,愈发坐实了众人的判断,他们的神态也随之变得更加倨傲,腰杆挺得更直。
……
宴厅之内,水陆纷陈,琼浆玉液,流光溢彩。
上百名广东官、绅、商界的头面人物分坐于数十张紫檀木大圆桌旁,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谄媚之语充斥其间。
气氛热烈而融洽,仿佛一场真正为庆贺佳节、敦睦乡谊而设的盛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面色皆已微醺,胆气也愈发壮大。
此时,坐在首席之下的番禺陈氏族长陈海平,自觉身份特殊,是第一个向总督示好并被接纳的人物,他得意洋洋地站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犀角杯,满面红光地朝着主位上的卢象升朗声道:
“督宪大人!”
他这一声嗓门极大,瞬间压过了满堂的丝竹与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陈海平极为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炫耀的口吻问道:
“督宪大人为国操劳,南来辛苦,月前下官送上的那点不成敬意的小玩意儿,不知……大人用着可还顺手?尤其是那座西洋自鸣钟,走时可还准?”
此言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卢象升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微笑,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对着陈海平甚至还微笑着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回答:
“陈乡贤有心了。那座钟走时很准,分秒不差。”
他环视全场,补充了一句,“本督,甚是喜爱。”
“哈哈哈哈……”陈海平笑得更加灿烂。
满堂的笑声,也愈发肆无忌惮。
……
就在陈海平的笑声达到最高潮,他正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之时
主位上的卢象升,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冰冷的夜风吹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卢象升伸手从身旁的亲兵手中,接过了一块惊堂木。
“啪!!!”
一声巨响,清脆而炸裂,如同一道惊雷在喧嚣的宴厅中轰然炸响!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
他们愕然地望着主位上那个判若两人的总督,脸上的醉意与笑容瞬间凝固。
卢象升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惊愕的陈海平脸上,他薄唇轻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飘来的判词:
“时辰……已到!”
话音未落!
“轰!!”“轰!!”
宴厅后方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用门闩重重地关闭、锁死!
那沉重的撞击声,如同地狱之门的关闭,断绝了所有人的希望。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叶摩擦声与机括上弦的“咔哒”声。
大厅四周那些作为装饰的巨大屏风之后,廊柱的阴影里,甚至连刚刚还在演奏的戏班子后台,猛然涌出数百名身着轻甲、手持出鞘钢刀的士兵!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酷,行动间如同一部精密的杀人机器。
与此同时,大门口,更多的士兵涌了进来,他们手中端着的,是早已上好弦、箭矢闪着蓝汪汪毒光的军用弩机!
刀光如林,弩矢如雨,黑洞洞的杀机从四面八方指向厅中这百余名养尊处优的官绅。
不过眨眼之间,这座暖意融融的大厅就变成了一座插翅难飞,杀机四伏的铁血囚笼!
……
死一般的静默。
空气中,方才还弥漫着的酒肉香气与脂粉甜香,此刻仿佛被利刃瞬间斩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前一刻还不可一世的官绅们此刻面如土色。
有人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有人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桌底;更多的人则是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卢象升展开了一卷始终放置于他身旁案几之上的明黄色卷轴。
那耀眼的明黄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