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之人,竟是卢象升身边的一名文书。
陆万顷被请到书房,看到那名文书正站在他最心爱的一座紫檀木书架前。
“陆乡贤,”文书微微一笑,“这座书架做工考究。不知,可否让在下移开一观?”
陆万顷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强作镇定:“这……不过是死物罢了,大人请便。”
文书亲自动手,在书架一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整座书架竟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黑漆漆的密室!
密室之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排排、一列列的书柜,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地契!
这些地契,所登记的田亩,皆以各种早已破败的宗族、寺庙之名义登记,是为“公尝田”,从不缴纳分毫赋税,但实际的收益,却全都流入了陆万顷的口袋。
粗略估计,隐匿的田亩,足有上万亩!
面对这如山的铁证,陆万顷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
第十日,晨。
持续了十日的雷霆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广州,总督府。
一夜未眠的卢象升并未露出丝毫疲态,他静静地站在总督府最大的议事厅内。
天色已明,晨曦透过窗格洒在地板上。
卢剑星手捧着最后一批来自各地的密报快步走入,声音沉稳而有力:
“启禀督帅!肇庆陆氏、佛山张氏、南澳卫所钱宽……‘血色名录’上三百七十二名首恶,已尽数伏诛或擒获!”
“全省查封之田亩,计一百二十余万亩!缴获之银两,折合白银一千三百万两!粮草、兵甲,不计其数!”
“各地抵抗宗族、乡勇,已悉数荡平!我军伤亡,百人以下!”
卢象升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接过卢剑星递来的一枚小小的黑色旗帜,亲自走到那巨大的地图前。
他看着地图上德庆州的位置,将那面代表着“已肃清”的黑旗,稳稳地插了上去。
至此,地图之上,密密麻麻已插满了数百面这样的小旗,它们像一片黑色的森林,覆盖了广东的每一个角落。
卢象升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杰作。
这十日里,他发出的每一道命令都意味着人头落地,家破人亡,意味着一个家族的覆灭。
然而,他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更为深沉望向远方的坚定。
卢象升仿佛能穿透这千山万水,看到遥远的南京紫禁城,乾清宫的书房内,那位年轻的天子,也正对着一幅同样的地图。
卢象升插下的是代表肃清与终结的黑色小旗。
而他知道,皇帝此刻正手持一支朱笔,将地图上那些被黑旗覆盖的地方,一个接一个,亲手染成代表着皇权秩序与新生的朱红色。
这片南国的天地在经历了十日雷火的洗礼之后,终于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手中,被铁犁硬生生地翻了过来,露出了虽带血痕却充满希望的新土。
整个广东,已换了人间!
第302章 风暴过处,草木皆靡
雷霆之后,并非万物复苏,而是万籁俱寂。
持续十日的血腥风暴,如同一把烧红的铁梳,将南粤大地梳理了一遍。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参天大树被连根拔起,焚为焦炭;那些盘根错节的百年藤萝被利刃斩断,萎于尘泥。
风暴过处,草木皆靡。
整个广东,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静默之中。
空气里,血腥味尚未散尽,恐惧的孢子却已然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底疯狂滋长。
乡野之间,再闻不到乡勇操练的喧嚣;城郭之内,再见不到士绅出行的仪仗。
人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声,就连家犬仿佛也嗅到了这股肃杀之气,夹着尾巴,不敢狂吠。
这是被绝对暴力所支配的,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纸纸盖着“总督府”朱红大印的“请柬”,再次由一队队面无表情的兵士,送到了全省各地那些在风暴中幸存下来的官绅、地主、以及宗族代表的府上。
请柬的措辞温和有礼,请他们于三日后齐聚广州总督府,“共商善后,再造新章”。
然而,每一个接到请柬的人都感觉自己接到的是一封催命符。
他们知道,那座刚刚被鲜血冲刷过的总督府已成了一座阎罗殿。
而那位端坐于殿上的卢阎王,在杀完了该杀的人之后,现在要传唤他们这些幸存者去过堂了。
去,还是不去?
没有人敢不去。
抗命的下场,番禺陈氏那冲天的火光和潮州府前滚落的人头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于是,在风暴过后的第三日清晨,一条条通往广州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幕诡异的景象。
一顶顶轿子,一辆辆马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这些往日里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地方头面人物,此刻却个个形容枯槁,面如死灰。
他们的队伍里没有带一个护卫,甚至连随行的家仆都遣散大半,仿佛不是去赴宴,而是去奔丧。
……
广州总督府,议事大厅。
这里的一切都已被清理干净。
地板光洁如新,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味道,仿佛十日前那场血宴从未发生。
然而,当幸存的二百余名广东官绅代表走进大厅时,瞬间感到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厅之内没有酒宴,没有歌舞,甚至没有一张待客的椅子。
空旷的大厅两侧,如标枪般站立着两排身披铁甲、手按刀柄的广州新军。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着挥之不去的杀气与冰冷,沉默地注视着这群走进来的客人。
被这数百道杀气腾腾的目光扫过,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乡贤名流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大厅正堂之上,卢象升高踞帅位,玄色公服,面沉如水。
二百余人战战兢兢地站定,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卢象升开口了。
“诸位,”他缓缓说道,“本督奉皇上圣谕,巡抚两广。十日之前,已将广东境内图谋不轨、对抗国法之首恶,一体肃清。”
他顿了顿,扫过下方一张张惨白的脸。
“首恶虽除,然其党羽、其根基,依旧盘根错乱。本督知道,在场的诸位与那些被正法之人或有姻亲,或有旧故,或有生意往来。平日里你们私藏田亩,隐匿丁口,私蓄乡勇,对抗朝廷。按大明律,皆可视为谋逆同党,夷三族,亦不为过。”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数人已然瘫软在地。
“但是,”卢象升话锋一转,“天子仁德,朝廷亦不欲将广东士绅尽数屠戮。”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所以今日,本督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一个保留家族传承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条生路:凡在册之外,所隐匿之‘诡寄’‘飞洒’‘公尝’等田亩,主动献出八成,归于朝廷。历年所欠赋税,三倍补交。家中私蓄之兵甲,解散之乡勇,尽数上缴解散。做到这三条,你们的罪过,本督可以上奏天子,既往不咎。你们本人,可保性命;你们的家族,可得传承。”
接着,他眼中寒光一闪。
“另一条,是死路:凡在此地,与本督讨价还价,心存侥幸,妄图蒙混过关者……”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堂下那两排杀气腾腾的士兵。
意思,不言自明。
“……视为首恶同党,立刻拿下,就地正法!”
生存,还是毁灭!?
这个问题摆在了每一个人面前。
八成田亩,三倍税款,解散私兵,这几乎是剜心割肉,夺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根基。
可另一边,却是全族性命。
大厅之内,每个人都在飞速地盘算,每个人都在用眼神互相窥探,希望有别人能站出来,试探一下这位卢阎王的底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督……督帅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列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此人乃是惠州府的名宿,姓黄,前朝中过举人,在地方上德高望重,素以公正闻名。
此刻他拄着拐杖,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老朽……老朽以为,督帅此举,或有不妥。”他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说道,“我广东宗族之田,多为‘公尝田’,乃祖宗数代传下,用以供奉祭祀、抚恤族中孤寡、兴办学堂。此乃祖宗之法,亦是地方之情。若尽数缴之朝廷,恐……恐祖宗不安,民心不稳啊……”
他试图用祖宗之法和民心这两样历来对付官府无往不利的武器,做最后的挣扎。
大厅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希望黄老先生能说动卢象升,哪怕能将八成降到五成,也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然而,堂上的卢象升听完这番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老者一眼,只是对着身旁的周朝先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但周朝先瞬间明白了,他对着堂下亲兵,使了一个眼色。
“拖出去。”
冰冷的声音响起。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还没反应过来的黄老汉,就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向厅外拖去。
“督帅!督帅!老朽所言,皆为肺腑之言!你不能……”
老者的惊呼与挣扎,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大厅之外,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惨叫。
“啊!”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一个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那是刀刃入肉后,拔出时带出的声音。
一滴血,溅在了大厅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