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米尔坚信这笔交易是值得的,但皇帝的沉默让他不得不怀疑,那位年轻的君主是否胃口更大,甚至想将他们连皮带骨一并吞下。
申时三刻,府门外终于传来了通报声,说是宫里来人了。
范德米尔精神一振,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缀着蕾丝花边的衣袍,对着镜子理了理假发,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惯有的,混杂着鄙夷与自信的傲慢。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堂,准备迎接那份用天价换来的胜利果实。
一名小太监在一众荷兰卫兵警惕的目光中,捧着锦盒走了进来。
宣旨的仪式简单而迅速,范德米尔接旨,心中却在冷笑,暗道这东方君王的虚文缛节。
当他从太监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展开阅读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待他读到“……特准荷兰东印度公司,于松江府开埠通商,设一商馆,以为贸易之所。钦此。”这几个字时,他脸上的疑虑与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松江!
据密谈中所言,这分明是大明皇帝为开海而亲手擘画的一座全新商埠,是大明未来通商四海的龙头所在!
皇帝信守了承诺,且给的远比他敢想的还要多!
念及于此,那两艘战舰的高昂代价,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能在这座未来的黄金之城拔得头筹,何止是五年回本?
这无异于是在一座新发现的金山上,第一个插上了荷兰的旗帜!
这笔豪赌,不仅赢了,更是赢下了整个不可估量的未来!
……
与此同时。
葡萄牙驻澳门总督阿方索正跪在一尊自里斯本带来的圣母像前,虔诚地划着十字,口中念念有词。
他苍老的脸上,布满了忧虑。
荷兰人的咄咄逼人,皇帝的深不可测,都让他感到一丝绝望。
当管家通报,说宫里来了天使时,阿方索的心猛地一紧。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几乎是被人搀扶着才走到了前厅。
他看着那小太监手中的明黄色锦盒,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上帝的最终审判。
他用一双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圣旨,他甚至不敢自己打开,而是让身旁的翻译官代为宣读。
当“……念尔葡萄牙国恭顺有年,特准于广州府开设商馆,一体贸易……至濠镜澳一地,本为大明疆土,尔等久居,多有不便,着即日起归还有司,另择善地以居……”的字样,由翻译官颤抖着声音念出时,阿方索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澳门……没了!
那个远东唯一的上帝应许之地,就这么被这位年轻的皇帝,用一纸轻飘飘的圣旨收了回去!
一股天塌地陷般的绝望混合着被羞辱的愤怒,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但是……当他听到后半句,准许他们在广州开设商馆时,那颗沉入冰海的心又被强行拽回了一丝。
广州?
那可是整个大明南方的门户!
比起偏居一隅的澳门,其贸易的潜力何止大上十倍?
这……这究竟是惩罚,还是赏赐?
阿方索的脑中一片混乱。
他骤然想起了那位新任的广东巡抚卢象升。
这个名字这些日子在整个广东沿海,几乎等同于死神的代名词。
密探的报告中说,此人刚至广东便以雷霆之势,杀了无数桀骜不驯的官绅地主,血洗了数个勾结海盗的望族。
其手下那支军队,兵员近两万,竟皆是些悍不畏死的年轻士卒,战力极为惊人。
若是皇帝授意此人对澳门动武……阿方索的心猛地一沉。
凭着澳门坚固的棱堡与犀利的火炮,葡萄牙未必会输掉一场守城之战,但……代价呢?
一场惨烈的冲突之后,澳门即便侥幸保全,也必然元气大伤。
届时,一直在旁虎视眈眈的荷兰人,岂非正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渔翁之利!
更何况,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们能守住澳门,那又如何?
大明朝廷只需一道禁令,断绝所有通往澳门的货源。
一座没有丝绸、茶叶和瓷器的空城,对他们这些商人而言,与一座华丽的坟墓何异?
留着它,除了徒增消耗,又有何用!
想到此处,阿方索方才那劫后余生般的微末侥幸,瞬间荡然无存。
大明皇帝用近乎残忍的阳谋,将所有的利弊得失都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让你自己做出那个唯一“正确”的选择!
这是一笔交易,一笔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拒绝的交易。
……
考特尼爵士,此时正负手立于后院的池塘边,将手中的鱼食一撮一撮地悠闲地撒入水中,看着池中那些色彩斑斓的锦鲤,为了几粒食饵而争相抢夺,搅得一池清水,波澜顿生。
他的副手菲利普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焦灼不安的神情。
就在这时,一名仆役匆匆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菲利普大喜过望,考特尼却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太监到来时,他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地接待了来使,平静地接过了那份圣旨。
展开圣旨,上面的文字简单明了“准英吉利东印度公司,于广州府开设商行一处,凡事悉听市舶司节制,钦此。”
菲利普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就是爵士耗费如此心力,甚至不惜许下重诺,换来的结果?
这简直就是打发叫花子!
考特尼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失望,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他恭敬地送走了那名太监,而后转身回到了池塘边。
他将手中最后一撮鱼食尽数撒入池中,看着那些锦鲤争抢得更加激烈。
考特尼忽然低声地对身边的菲利普说:
“看到了么,菲利普?皇帝把两块最肥美的肉扔进了斗兽场,让两头最饥饿的野兽在里面斗个你死我活。却悄悄地给了我们一条安静的小路,让我们能绕到后厨去偷取那些虽然不起眼,却能填饱肚子的面包。”
他的眼神在夕阳下显得更为深邃。
“我们不与他们争夺餐桌上的佳肴。通知印度,我们的时代,将从广州开始!”
……
黄昏,武英殿。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安静而肃穆的氛围之中。
王承恩躬着身子,立于御案一侧,将三路太监带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向皇帝做了禀报。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待王承恩说完,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猛虎易怒,老犬感恩,狐狸狡黠,皆在情理之中。他们各自的戏演得都不错。朕,看完了。”
王承恩心中一凛,不敢搭话。
朱由检缓缓将三本奏章并排在御案上,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这,才是他真正的收获。
荷兰人献上了三艘第二档次的主力战舰,以及足以让大明从仿制到超越的全套建造图纸与技术工匠。
葡萄牙人送来了四艘灵活的卡拉维尔式快船以及四十门火炮。
英国人为了在广州争得一席之地,更是下了血本,不仅承诺改装四艘大型武装商船,更许诺在三个月内,从印度调来两艘仅次于其王室旗舰的二级战列舰!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奏章,目光灼灼。
他何尝不想用大明自己的船厂,一艘一艘地将这支舰队亲手造出来?
可那至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而他,已经等不起了!
所有来自关外的情报来源都显示,所谓的大清如今遭遇的天灾一点也不比大明要轻。
尤其是在被他雷霆一击彻底铲除了晋商八大家、又严令斩断了所有海上走私路线之后,那条输往后金的经济血脉已被彻底切断!
皇太极和他麾下那些已经快要疯了的王爷们,日子已经难过到了极点。
困兽犹斗!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敌人,必然会爆发出最疯狂的反扑。
汇聚而来的情报已经明确指出,皇太极正在集结一切力量,准备倾国一战,与大明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最终决断!
所以,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在此刻,就拥有一支足以扭转乾坤的力量!
第314章 断其根,毁其庙,断其妄念,斩其黑手,敲碎他们的膝盖骨
时节已是仲秋,整个金陵城,都像是被浸在了一瓮淡淡的桂子甜酿里,连风都是香的,熏得人骨头发软。
然这股子又甜又腻的香气,却似有千军万马把守着,如何也漫不进那明故宫深处的武英殿。
殿后一间不甚宽敞的暖阁,便如一方法外之地隔绝了人间烟火。
正中那张硕大的紫檀雕龙宝座上,当今天子朱由检端然而坐。
那对深邃不见底的眸子,在阶下两位重臣的身上缓缓流转,仿佛在打量两件新从地底下刨出来的古物,一件是秦川的硬陶,一件是江南的精瓷。
而后,皇帝又拿起一卷奏章,看那刺目的黄绫封皮,当是自辽东九边递来的军情密报。
他看得极为专注,长而有力的指节捏着纸页的边缘,一动不动,那模样竟似已神游物外,浑然忘了这暖阁之中还候着两位年轻的封疆大吏。
这般无声的沉默,却更叫人五脏六腑都揪紧了。
御座之下的两张官帽椅上分左右坐着两人。
左首那位,是新授了应天巡抚的孙传庭。
他年岁稍长,许是常年奔波于西北苦寒之地的缘故,一张清癯的面容上刻着几道风霜的痕迹,唯独那一道斜插入鬓的剑眉,依旧如出鞘的利剑般,透着股宁折不弯的刚直与执拗。
孙传庭的呼吸放得极缓、极长,若非胸口偶有微不可察的起伏,真会让人以为这是一尊请进了庙里的石胎神像。
右首的则是自浙江巡抚任上被急召而来的洪承畴。
他比孙传庭要年轻几岁,微须修饰得整整齐齐,根根分明,配上那身簇新的孔雀补子官服,显得儒雅已极,已有江南文臣的风流气度。
可若是仔细去瞧,便会发现他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眸子里,却时而会闪过一丝精悍逼人的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夜猫的眼睛,透着与他温雅外表截然不同的狠戾。
此刻,洪承畴亦是正襟危坐,整个身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签子从尾椎骨穿到了后脑勺,挺得笔直。
洪承畴心中,实则翻腾着一股子忐忑不安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