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便是傻子也听出了其中那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众人心中皆是一凛,这才真正明白了皇帝要办成此事的决心,是何等的坚定,何等的不容动摇!
谁敢在此事上作梗,便是与天子为敌,与这煌煌大势为敌!
眼见气氛已然烘托到位,朱由检便向毕自严递了个眼色。
户部尚书毕自严心领神会,他站起身来对着御座深揖一躬,而后转向众人,手中那卷文书也随之展开。
毕自严直接开门见山,将这数月来君臣几人集思广益,反复商讨之后所拟定的“大明皇家运输总局”的章程,给一一道来。
“启奏陛下,诸位同僚,”毕自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遵照圣意,臣等所拟之‘大明皇家运输总局’,其要义,在于‘统合’与‘效能’二词。其最终之定位,乃是”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念道:
“统管全国水、陆、讯息、乃至钱粮流转之超级国营总办衙门。”
“此衙门将不再是一个单靠朝廷钱粮供养的官署。它要以国用为要,以营利为本,效仿天下那些大商号的经营之法,事事精打细算。它的职分,不单是为朝廷传递军情政令、转运官物兵粮,更要盘活天下货殖,沟通南北商货,为国库开辟新的财源!”
“盈利”、“商贾之法”、“开源创收”,这些个词儿从一个户部尚书的嘴里说出来,这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划时的意思!
毕自严没有停顿,继续宣讲那早已烂熟于心的组织架构:
“此‘大明皇家运输总局’,臣等拟,设一‘总办’之职,品秩为正一品。此职位高权重,事关国计民生,非有大才干、大魄力,且深得陛下信重者,不能担之。”
他的目光,转向了户部左侍郎崔尔进。
“陛下圣心独断,已钦点户部左侍郎崔尔进出任此职。崔侍郎将脱离户部,不再受六部节制,直接向陛下本人奏事负责。”
崔尔进闻言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臣崔尔进,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臣惶恐!”
他虽早已隐隐猜到,这一路上,皇帝对他委以重任,不断垂询,必有大用。
可当这副担子,这副前无古人的“总办”之职真正落到他肩上之时,他仍旧感到了那泰山压顶一般的重量与荣耀!
朱由检淡淡一笑,虚扶一把:“崔爱卿不必过谦。这些时日你在户部辅佐毕尚书梳理江南财税,朕都看在眼里。你有才干,有冲劲,最要紧的是还有一颗肯为国任事,不畏艰难之心。这总办之职非你莫属。起来吧,日后,朕的江山社稷,可就多了一副要靠你来挑的担子了。”
崔尔进听得热血沸腾,重重叩首,哽咽道:“臣,必不负陛下天恩!”
毕自严待崔尔进起身归位,这才继续道:
“总办之下,另设两名协办,亦即副总办,品秩为从二品。此二人将分别掌管水路与陆路两大摊子,以确保专业之人办专业之事,彼此分工,又相互协作。”
他的目光,又分别落在了倪元璐和黄道周的身上。
“经臣等商议,恭请圣裁。拟由国子监祭酒倪元璐,出任协办,专管水路之事。由翰林侍讲学士黄道周,出任协办,专管陆路之事。”
倪元璐与黄道周二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虽一路追随,参与了这总局的谋划,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会将如此重要的实权职位直接授予他们二人!
他们一个是国子监祭酒,一个是翰林学士,都是清贵之职,却与这等具体的行政事务相去甚远。他们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充当个参谋的角色出出主意罢了。
可如今,这协办的官帽竟是实打实地要戴在他们头上了!
这简直是破格提拔,是天大的恩宠!
两人几乎是同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心潮起伏,澎湃难当,一时之间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连连叩首谢恩。
朱由检看着他们二人,笑道:“二位皆是胸中有丘壑,腹内有经纶。朕要的不单单是能吏,更是有远见,有格局的能臣。这水陆运输看似是俗务,实则关乎天下民生,关乎我大明国运之流转。朕将此重任托付于二位,便是希望二位能以圣贤之学,为这俗务注入一股清气,一片公心。切莫让这刚刚扫干净的院子,又长出新的杂草来。”
倪、黄二人,听得是热泪盈眶,再次叩首道:“陛下知遇之恩,臣等万死难报!”
待三人谢恩已毕,毕自严这才开始讲解总局之下的具体司职划分:
“总局之下,初拟设三大司,分掌其事。”
“其一,为水路运输司。其职责,乃是负责大运河、长江、黄河、珠江等所有内河航道,以及我大明沿海之航线。专司大宗货物之运输。譬如漕粮、棉花、煤炭、官盐、矿石、木材等等。此事业部之长官,称为‘漕运司司长’,品秩为正三品。”
“其二,为陆路运输司。其职责,又可细分为三。其一,为快速邮递,专司军情敕令、紧急公文、加密信函之传递,此为重中之重,不容有失。其二,为商业快递,专司民间包裹、高价值商品之运输。其三则是承运那些必须由陆路转运的漕粮、棉花、煤炭等,以及开设客运服务。此外,该司还将负责全国物流信息的收集、分析与调度。此事业司之长官,称为‘陆运司司长’,品秩亦为正三品。”
“其三,为仓储司司长。其职责,乃是统一规划、建设、并管理全国所有新设的‘水陆联运综合枢纽’,以及各级仓库。确保货物存放安全,调度有序。其长官,便称‘仓储司司长’,品秩同为从三品。”
毕自严将这一整套经过数月打磨,清晰无比的组织架构一气呵成地讲了出来。
这套架构分工明确权责清晰又彼此关联,形成一个整体,远非昔日那臃肿混乱的衙门可比。
朱由检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善!就这么办!此架构,朕准了!”
皇帝一拍御座扶手,此事,便算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余地。
众人心中都是一阵激荡。
可就在此时,皇帝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毕爱卿所拟之章程,已然甚为周详。然,朕思之,尚有一处,可为补充。”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连忙洗耳恭听。
只听皇帝缓缓说道:“这运输总局既要经手货物,便必有银钱往来。无论是运费之收缴,还是商贾之保价,乃至日后薪酬之发放皆是数目庞大。若依旧沿用旧法,以现银交割,一来转运不便,二来亦易生贪腐。朕以为,可于此总局之内,再增设一协同机构。”
众人屏息凝神,不知陛下又有何等神来之笔。
朱由检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机构,可名为‘大明宝钞总行派驻处’!”
“其职责便是在这运输总局将来遍布全国的各级网点之内,皆设立专门的柜台。一应负责所有运输业务的款项收付、汇兑往来、保价理赔,甚至是为那些个与总局有长期往来的可靠商户提供小额放贷。总局内部人员的薪酬,亦可由此处直接划拨发放。”
“至于此派驻处之关系,”皇帝的眼中闪烁着众人难以理解的深邃光芒,“其人事与业务皆归属宝钞总行垂直管理,运输总局不得干涉。但是,它又必须无条件地配合运输总局的一切业务流程。总局为其提供屋舍场地、安全护卫,而宝钞总行则为总局提供这便捷的银钱服务!”
几人瞬间便明白了皇帝这一“派驻处”的妙处所在!
这何止是妙,这简直是逆天之举!
如此一来,运输总局的庞大现金流便尽数纳入了宝钞总行的体系之内。
而宝钞总行则借助运输总局遍布全国的网点,将其金融服务的触角深入到了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仅仅是方便了运输业务,这更是将商业的血脉银钱与物流的脉络,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那汇兑、那贷款、那保价……这其中又能衍生出多少商机,又能为国库带来多少无可估量的收益!
毕自严等人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看着御座之上那位一脸平静的年轻天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皇帝陛下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第324章 当是千帆竞渡,万车齐发
随着这神来之笔的落下,堂上的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议事的重心如同潮水般,从描绘宏伟蓝图转向了如何将这蓝图一砖一瓦地变为现实。
先前一直由老成谋国的毕自严总揽全局,向君王奏禀。
而此刻,这位户部尚书却缓缓坐下,将目光投向了身旁不远处的崔尔进。
那堂上的主角,便也在这无声的交接中从毕自严悄然转为了即将挑起这副万斤重担的崔尔进,以及他身旁的倪元璐和黄道周。
这三位新晋的“总办”与“协办”,方才还因蒙受天恩而激动得几乎不能自持,此刻却已是个个收敛心神,面色严肃,正襟危坐。
他们身上那股子儒雅的书卷气似乎淡去了几分,脸色逐渐演变为被巨大责任压迫而出的沉稳与锐利。
他们深知,接下来的每一句问对都如在悬崖之上,一步踏错,不仅是自身的前程,更可能辜负这千载难逢的圣眷,以及这关乎国运的宏图大业。
皇帝的目光如同一柄精准的刻刀,落在了崔尔进的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丝毫含糊的穿透力:“崔爱卿,总局之名已定,骨架亦已清晰。然,楼阁之美,在于根基之固。这‘中央枢纽’,朕称之为‘心’,乃我大明物流与信息之脉动所系。其选址,半点马虎不得。朕与尔等数月来亦曾反复推敲,灯下展图,沙上画策。如今,尔心中可有定论了?”
天子一问,满堂静默。
崔尔进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混着御座之上那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不由得一紧。
这与方才在恩师毕自严羽翼下陈述,感觉截然不同。那时,他是佐证者;此刻,他却是主事之人!
崔尔进强自按捺住那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跳,下意识地,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毕自严。
只见恩师端坐如松,虽未言语,却向他投来一个鼓励而又信任的眼神。
得了这眼神,崔尔进心中霎时一定,那股因初掌大任而生的惶惑立时被舍我其谁的担当所取代。
他离座出列,来到堂中,躬身抱拳,声音虽因紧张而略带沙哑,却掷地有声:“启奏陛下!臣…领旨!臣等遵照圣意,连日反复推演舆图,参详各地之利弊,已为这‘中央枢纽’,拟定了四处最为切要之地。”
他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天子对视,那眼神中已满是坚定:“臣等以为,当择京师、应天、广州,以及扬州,此四地作为我大明皇家运输总局之四大总站!”
“哦?”朱由检眉毛微微一挑,不置可否,反而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京师?朕知其重。但若单论水陆之便,北上货殖之利,天津卫似乎更胜一筹。天津卫乃九河下梢,海运之门户,为何舍近而求远,反将这北方的总枢纽定在京师?”
此问一出,堂上气氛又是一紧。
崔尔进心中一凛,暗道:“来了!”
他早知陛下心思缜密,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他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回道:“陛下圣明,所虑极是。若单从商贾逐利、货物转运之便来看,天津卫确有其长。然臣等以为,总局之设,其首要之务,非在‘利’,而在‘控’!”
崔尔进加重了语气:“京师乃我大明北都,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天下之政令皆由此出,九边之军需皆仰仗于此。设总枢纽于京师,便可将这帝国的心与大脑牢牢掌控在陛下手中。
政令军情,皆可通过总局之快速邮递瞬息而达四方。此乃‘君临天下,号令八方’之势,其政治与军事之意义,远非天津卫那一点转运之利可比。
更何况,京师百万军民本身便是北方最大的官需与民用市场,得京师,则得北国之根本。
至于天津卫,当可设为京师枢纽下辖之第一大港,以为臂助,二者一体,方为万全之策。”
一番话说得是条理分明,格局宏大。
将商业利益与皇权控制、政治大局紧密结合,已然脱出了纯粹商人的窠臼。
朱由检闻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一个‘非在利,而在控’!说得好!崔爱卿,你有此见地,朕心甚慰。”
他转头看向毕自严,“毕爱卿,你这个弟子,有青出于蓝之势啊!”
毕自严连忙起身,躬身道:“皆是陛下悉心指点,臣不敢居功。”
心中却是老怀大慰,对自己这个门生的表现满意到了极点。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的目光转向了应天府:“南京,朕便不多问了。太祖龙兴之地,江南财富之渊薮,定都于此,是题中应有之义。朕只关心,如何用好这个枢纽,将那江南士绅豪商的钱袋子与朝廷的国库,更紧密地联系起来,而不是让他们自成一国。”
崔尔进立刻改口道:“陛下圣明!臣之意,是将规矩与勘合立于金陵。而后在松江、苏杭等产地设分号,凡大宗货物出镇,皆需在当地查验、评级、完税,而后换取‘皇运’勘合为凭。”
“如此,货行其道,畅通无阻,而账目与税银则尽归总局,此乃‘权在中央,利在四方’之策,既不扰商,又能尽收其利!”
“广州府呢?”朱由检的兴趣愈发浓厚,“西洋人的银子可不好赚。那些个佛郎机、红毛夷,一个个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海上饿狼。”
“陛下,饿狼虽凶,却也畏惧更强的猛虎。”崔尔进微微一笑,显得自信了许多,
“广州府枢纽之要,在于‘独占’与‘规制’。我大明海贸开于广州,便当由总局独家代理所有进出口大宗货物的报关、仓储与内陆运输。
西洋商船之货物,一律入我广州‘洋仓’,由我总局估价、抽税、代销。
他们想要我大明的生丝、茶叶、瓷器,也必须通过我总局下单。
价格,由我们说了算!
如此,不仅可杜绝走私,更能将这海外贸易的定价权,牢牢握在手中。
佛郎机人的银元,红毛夷的火器,只要他们想在中国做生意,便只能乖乖地流入我大明宝钞总行的金库。”
“好!”朱由检重重一拍御座扶手,眼中精光四射,“这才是天朝上国该有的气度!最后,扬州府,让元璐来说说。”
被点到名的倪元璐,这位水路协办连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