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握着秦良玉那布满老茧的手,真诚地说道:“秦家一门,世代忠良,为国戍边,朕,感念于心。秦爱卿,你不仅是我大明的将帅,更是我大明的定海神针!”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份熊熊燃烧的足以燎原的火焰。
秦良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人生在年过半百之后,竟会迎来如此巨大的转折。
想当初她奉了勤王之诏,率领白杆兵离开那熟悉的四川故土,本以为只是去陕西帮着皇帝助拳赈灾,平定流寇,事了之后,便该班师回川。
可谁曾想,这位年轻的君王非但没有让她回去,反而给予了她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重用。
她是一个知恩图报之人,更是忠义传家。
这几个月来,她心中并非没有挂念。
四川那边,她毕竟是总兵官,离得久了,总怕生出些变故,也曾旁敲侧击地与皇帝提过。
对于她的顾虑,皇帝似乎早有预料,并早已用行动给出了最好的回应。
他早已另拨三十万两白银,用以支持其兄秦邦屏、其侄秦翼明扩充四川白杆兵。
如今,这支忠勇之师已达万人之众,兵精粮足,更于前些时日一举荡平了盘踞川中多年,屡剿不灭的奢氏余孽与山中匪患,为朝廷立下大功。
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着皇帝当初那句半是安抚、半是玩笑的话她不在,家乡的栋梁们反而干得更好了。
想到此处,秦良玉心中一暖,连忙道:“陛下圣明!这都仰赖陛下天威。若非陛下雷厉风行,将那些与匪寇暗中勾结的地方豪绅一体扫除,我川中将士,也断然不敢放手施为。”
朱由检哈哈一笑:“秦卿就是太过谦逊。这是你秦家的功劳,朕都给你记着呢。待辽东事了,朕要亲自为你秦家再记上一大功!”
秦良玉连忙道:“末将愧不敢当!说到底,还是陛下手段非凡,令我等武人,也能挺直了腰杆做事。”
她这话倒真不是恭维的假话。
参与了数次“抄家”行动,秦良玉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这位皇帝手中握有的财富是何等的惊人。
从那富甲天下的秦王、福王,到通敌叛国的晋商八大家;从盘剥百姓的江南士绅,到把持国脉的两淮盐枭;乃至那传承千年、号称“圣人之后”的孔府,与遍及天下不事生产却坐拥万贯的寺庙道观;更有数不清的贪官污吏……
凡此种种,这些盘踞在大明身上吸血百年的硕鼠蠹虫,在皇帝那雷霆万钧的铁血手段之下,便如那秋后的韭菜,被一茬一茬地割倒。
他们几代人积攒下的,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数不尽的田契商铺,最后都悉数流入了那个名为内帑的,深不见底的皇家府库之中!
秦良玉自己心中偷偷算过一笔账,如今皇帝内帑之中可动用的钱粮财货,若是全部折算成白银,怕不是……怕不是真的有上亿两之巨!
一亿两白银!
这个数字,让秦良玉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
想当年,万历皇帝为了三大征,也不过花费了区区数百万两。
而辽东战场,每年耗费三四百万两便已让整个大明朝廷叫苦不迭。
可如今皇帝手中,竟握有如此恐怖的财富!
有了这笔钱,还愁什么强兵?
愁什么利炮?
愁什么粮草?
那简直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而且,对于皇帝的这些做法,秦良玉是打心底里赞同的。
尤其是在陕西,她亲眼所见那些所谓的“乡贤士绅”是如何在灾年一边囤积居奇,逼得百姓卖儿卖女,一边又勾结官府,将朝廷的赈灾钱粮中饱私囊。
而另一边却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若非陛下以霹雳手段将那些硕鼠一体诛除,开仓放粮,以工代赈,如今的陕西怕是早已成了流寇们的人间乐土了。
所以,她觉得皇帝做得对!杀得好!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心肠比谁都黑!
自从看明白了这一点,她这几个月,更是接连修了五封家书,星夜送回四川。
信中,她用最严厉的措辞,严重警告了在老家的那些族中亲属,务必要谨言慎行,严格遵守皇帝颁布的各项新政国策,尤其是那丈量田亩、一体纳粮之事,绝不可有半分阳奉阴违。
否则,不用等朝廷降罪,她秦良玉第一个便不答应,定要亲手清理门户!
她算是看穿了,看透了,也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透彻了。
如今这天子,已不是从前那个羸弱掣肘处处受着文官们摆布的皇帝了。
她想起一年多以前,自己还在四川,听闻京城的消息,无不是为辽东之事而慨叹,为朝廷的窘迫而忧心。
可这一年多来,自从这位年轻的陛下亲政之后,整个天下似乎都在悄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除了那石破天惊的,一举覆灭科尔沁部的漠南大捷之外,纷扰不休的辽东前线,也竟然诡异地没有多少大规模战事的消息传来。
仿佛那不可一世的后金建奴,也被这位新君的雷霆手段给震慑住了一般。
再看看国内,流寇被压制在陕西一隅,动弹不得;江南的财赋源源不断地输往京师。
如此种种,让秦良玉心中对眼前这位帝王生出了无限的敬畏。
中兴之主?
不,或许连这四个字,都远远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位陛下的万一!
第327章 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驿站内,君臣一番宏论,定下了兴武备、平辽东的大计。
秦良玉这位女中豪杰领了将令,心潮澎湃,自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告退而去,准备将那四万新兵,淬炼成足以撼动天下的虎狼之师。
随着文臣武将的相继离去,一时之间,堂内显得有些空旷。
朱由检心中的那股激昂之情也缓缓平复下来。
他深知,无论是“运输总局”的宏图伟业,还是“平定辽东”的壮志豪情,都需要时间的酝酿与坚实的国力作为支撑。
而这一切的根基,终究还是落在了“农”之一字上。
国,无农不稳。
于是,圣驾不再耽搁,即刻启程,一路向北。
这一次的归途比之几个月前南下之时,要显得迅疾了许多。
仪仗从简,护卫精干,那滚滚的车轮,仿佛也带着几分归心似箭的急切。
不日,车驾便进入了中原腹地河南。
秋日的河南褪去了夏日的炎热,田野间一片金黄。
风吹过,掀起层层麦浪,空气中弥漫着成熟庄稼的香气。
然而朱由检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传统的小麦和黍稷上过多停留。
他的心,被寄托了更多希望的作物所牵引。
车驾行至开封府通许县地界,便放缓了速度。
此地,便是今年春天由皇帝亲自下旨,户部督办,试种那马铃薯的几处重要田庄之一。
朱由检没有入城,而是直接让车驾驶向了“天子屯”。
远远望去,那片土地与周围的寻常田亩便有些不同。
别的田里,庄稼收割后多是留下了整齐的麦茬,而这片田里,却是一垄一垄,覆盖着已经变得枯黄的藤蔓。
马车停稳,朱由检率先走下车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头上束着儒生巾,若非身旁跟着毕自严、宋应星这等朝中重臣,以及一众目光警惕的锦衣卫,任谁也看不出,这位面容清秀气质沉静的年轻人,竟是当今天子。
朱由检踏上了那松软的田埂,目光扫过眼前的田地。
那原本翠绿的马铃薯秧子如今叶片已然尽数发黄,大片的藤蔓已经枯萎倒伏,紧紧地贴着地面。
“长庚先生,”朱由检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应星,这位新晋的农学院祭酒此刻正神情激动地望着这片土地,“看这光景,可是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宋应星闻言,连忙躬身回道:“启奏陛下,正是!这马铃薯之性便是如此。一旦其秧蔓叶片发黄,藤蔓枯萎,便说明其在地下的块茎已不再继续生长。此刻挖掘,正当其时。早了,则块茎不大,产量不足;晚了,则恐遇秋雨,易于腐烂。”
他说话之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位将毕生心血都倾注于“究万物之理”的学者,此刻的心情便如那即将揭榜的考生,既紧张,又充满了期待。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便……开挖吧!朕要亲眼看看,这马铃薯究竟能给朕一个怎样的惊喜!”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早有在此等候的农户在农学院学子们的带领下,扛着锄头和铁锹走进了田里。
他们都是这“天子屯”的佃户。
替皇家种田,非但免除了三年所有赋税,更要紧的是,每年的收成,他们自己能留下足足三成!
这便意味着,多种一分,自家的粮仓便多一分。
这可比每月领那点固定的死工钱强上百倍,是以个个都卯足了劲,恨不得把每一分力气都使在这田地里。
只听一声吆喝,数十把锄头同时挥起,然后小心翼翼地刨向了那枯萎的藤蔓之下。
“嘿!”
一个壮实的农夫,一锄头下去,翻开了一大块泥土。
随着泥土的翻滚,一窝黄澄澄、圆滚滚的“果实”便咕噜噜地滚了出来。
大的,足有成年人的拳头般大小;小的也有鸡蛋那么大。一窝,竟有七八个之多。
“出了!”那农夫惊喜地叫了起来。
他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燃了引线。
霎时间,田埂之上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俺的娘嘞!这一窝怕不是有十来个!”
“快看俺这边的!个头真大,一个怕不是有半斤重!”
“天爷啊!这地底下咋能长出这许多粮食来?”
农人们一边挖掘,一边惊叹。
他们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将那些沾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马铃薯一个一个地捧在手里,仿佛捧着的不是什么粮食,而是金元宝一般。
朱由检也走下了田埂,亲自来到一处刚刚挖开的土坑前。
他蹲下身,从泥土中捡起一个最大的马铃薯,放在手心掂了掂,只觉得沉甸甸的,满是分量。
他用手指擦去上面的泥土,露出那黄色的外皮。
一股淡淡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植物清香扑鼻而来。
这就是马铃薯!
这就是那个能够养活数以亿计华夏子民的神奇作物!
朱由检的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而他的身后,毕自严、宋应星,以及一众随行的户部官员和农学院的师生们看着眼前这丰收的景象,已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户部尚书毕自严,这位掌管着大明钱袋子的老臣,此刻他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竟是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