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的道理是什么呢?
是书本里的道理,是孔孟圣人讲的仁义道德。
于是乎,朝堂上就热闹了。
为了一笔钱粮的去向能从三皇五帝一直吵到本朝太祖,非要辩出个子丑寅卯来不可,半天就这么过去了;为了一个官位该给谁,能把候选人祖宗八代的品行都翻出来,仔仔细细地说道说道。
他们深深沉醉在这种用言语和道德掌控一切的快感里,仿佛只要在朝堂上吵赢了,这大明的江山就固若金汤,关外的建奴听见他们的名声,就得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了!
他们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一群人,诗词文章,信手拈来;经史子集,倒背如流。
但现在.俱往矣!
如今,每一个尚能在京师官场上立足的朝臣,无论是内阁大学士还是部院小京官,都在骨子里被烙上了一个滚烫的印记,品出了一个让他们胆寒心惊的道理当今这位万岁爷,他是不跟你“讲道理”的!
或者说,天子的道理与他们的道理,早已不是一回事。
天子不喜清谈,厌恶空言。
他只讲一个词,一个在过往的朝堂上闻所未闻,却在此刻重逾千钧的词“功实”。
此二字,便是陛下的道理,是他的效率,更是他评判一个臣子优劣的唯一圭臬。
何为“功实”?
就是你能不能办事,能不能把事办好,能不能尽快把事办好!
这评判的标准简单得近乎粗暴,却也锋利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将过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官场规矩与人情世故,斩得支离破碎。
而今的朝堂,再不是你名气大,就能身居高位!
而今的朝堂,再不是你文章写得好,就能平步青云!
不知多少自诩倚马千言的翰林才子在陛下面前呈上的奏疏,因华而不实,被批上一个言之无物,浮夸不经的朱批,便断了晋升之途。
而今的朝堂,更不是你背后有多少人举荐,便能稳操胜券。
党同伐异,结为朋党,曾是官场的不二法门。
可如今,皇帝对此深恶痛绝,举荐的人越多,反而越会引起他的警惕与猜疑!
唯一能让你在这座紫禁城里站稳脚跟的,只有一件事在你职能之内,为皇帝,为大明,究竟做成了什么事?
户部的官员,你是否让国库的钱粮变多了?
工部的官员,你是否让河道疏通了,让城防坚固了?
兵部的官员,你是否让军械充足了,让兵士精锐了?
都察院的御史,你弹劾的人是否真的贪赃枉法,证据确凿?
一切,都要拿出实实在在的功绩来说话。
拿不出来?那便只有一个字“滚”。
“非以文藻论高下,惟以功实定褒贬。”这句不知从何处流传出来的话,精准地概括了现如今的官场生态。
在这种雷霆手段的洗刷之下,整个京师官场,那些“但求辩胜”之人要么被罢,要么被贬,要么学会了闭嘴。
剩下的人,则不得不开始挖空心思,去做那个“求胜”之人。
于是,皇帝回到京师的第一次大朝会,便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中,召开了。
这一日的朝会,规模远胜往常。
卯时未至,天色尚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唯有东方天际透出一抹鱼肚白的微光。
然而,自东长安街至西长安街,通往皇城承天门的御道两旁已是车马辚辚,人影憧憧。
一顶顶或青或蓝的轿子在各自家仆的簇拥下,流水般汇入这股奔赴紫禁城的洪流。
往日里,官员们在路上遇见,总会掀开轿帘彼此寒暄几句,探探口风,交流些朝堂信息。
可今日,大多数轿帘都垂得严严实实,即便偶尔有相熟的同僚打个照面,也只是勉强拱一拱手便匆匆错身而过。
一股无形的紧张,如浓雾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因为所有人都接到了通传:今日朝会,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员,无论部院司寺,皆须上朝。
这是何等阵仗!
平日里的大朝会,能入皇极殿面君的,不过是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等衙门的堂上官,再加上一些科道言官。而今日范围竟扩大至斯,连带着许多平日里只在各部衙门点卯,难得见一次天颜的佐贰官、清要官,都被囊括了进来。
待到官员们在宫门外验过腰牌,鱼贯而入,行至皇极殿丹陛之下时,那场面更是蔚为壮观。
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依照品级,文东武西,列成了一个个森然的方阵。
往日里显得空旷的广场,今日竟被各色官袍填得满满当当。
绯袍、青袍、绿袍,如同一片片泾渭分明的潮水,在晨光中涌动。
而那些品级更低的,如宋应星这般,则连站在广场上的资格都无。
四十二岁的宋应星,便是这拥挤人潮中的一员。
他今日穿着一身从四品的青色补子官服,补子上绣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云雁。
这身官服,他穿了还不足半年,尚有些不习惯。
格致院祭酒,一个崭新衙门里的崭新官职。
在那些传统士大夫眼中,此乃“奇技淫巧之末”,上不得台面。
因此,宋应星这个祭酒,虽有从四品之尊,在许多同僚眼中,却是个不入流的“匠头”罢了。
宋应星对此倒也浑不在意。
他本就是个务实之人,半生沉浸于田间地头,工坊矿山,考察实务,编撰《天工开物》。
能得天子赏识,将毕生所学用于国家,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必在乎那些虚名?
此刻,他便被淹没在皇极殿外的茫茫人海之中,殿内高台,龙椅御座,自然是望不见的。
宋应星只能随着身前身后的同僚们,挤在丹陛之下的人群中央,勉强能看到皇极殿那高大巍峨的门楣殿角,以及门口侍立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锦衣卫校尉。
周遭是无数穿着相似官袍的身影,一张张或苍老或中年或年轻的脸,此刻都板着,透着一股肃穆与紧张。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晨风吹过官帽上帽翅的轻微嗡鸣。
宋应星垂下眼帘,学着旁人一般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恭谨肃立的姿态。
每个人心中了然,今日这般大阵仗必有大事发生,而这大事十有八九,与那几个悬了数月之久的尚书职位有关。
“万岁驾到”
一声悠长尖利的唱喏自殿内深处传来,如同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自殿内响起,随即如波浪般一圈圈扩散开来,席卷了整个广场。
宋应星随着人潮,躬身,长揖,深深地弯下腰去。
礼毕,人群依旧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巨大的殿门,投向那模糊而至高无上的所在。
皇极殿内,气氛更是凝重如铁。
朱由检身着明黄色龙袍,面沉如水地端坐于御座之上。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却仿佛将殿内每一个臣子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那目光不怒自威,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让每一个臣子都下意识地垂下头去。
殿下,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温体仁,武英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毕自严,一左一右,肃立于百官之首。
他们两位是如今朝堂上仅存的,最能揣摩上意,也最得天子信重的大臣。
今日这朝会的前半段,几乎成了他们三人的“默契戏”。
天子南巡数月,期间虽有邸报快马通传政令,但许多大事终究只是在小范围内决策施行。
这些事情在当时看来,是天子乾纲独断,雷厉风行。
但如今回京,面对这满朝文武,一个完备程序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先是毕自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朗声奏报南巡期间,清理江南盐政、整顿漕运、开海试航等事宜所带来的财政收益。
一笔笔惊人的数字从他口中报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块巨石。
“……综上,自圣驾南巡,清查淮扬盐课,得补历年亏欠之款三千二百万两;市舶司开关至今,收取关税合计三百二十八万两……此皆赖陛下天威,洞察弊病,臣等不过奉旨而行,略尽绵薄之力耳。”
毕自严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只讲数字,只讲结果,绝无半句虚言。
殿内一片死寂。
这些数字,对于那些平日只知空谈义理的官员来说,是何等的震撼!
他们争论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国用不足”之题,皇帝南下一趟,几个月功夫,便撬动了如此巨大的财富。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朱由检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接着,便是温体仁出列。
相比于毕自严的实,温体仁则更擅长于虚,他所要补的,是政治上的手续。
“启奏陛下,”温体仁躬身道,“陛下圣明,南巡期间,与朝鲜国主定下‘攻守同盟’,此乃我大明‘存亡继绝’之仁义,亦是‘御虏于外’之高瞻。礼部已依陛下旨意,备下国书,昭告天下。
朝鲜国主感恩戴德,遣使来朝,如今正在会同馆,等候陛下召见。此举,使建奴震怖,不敢妄动,实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此事的结果“建奴震怖,不敢妄动”,又给此事戴上了一顶仁义、高瞻的高帽子,将皇帝的行为完美地嵌入了儒家的话语体系之中。
这便是温体仁的本事。
他总能将皇帝那些看似不合道理的铁腕手段,包装成最符合圣贤之道的英明决策。
皇帝依旧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阶下百官。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吗?
他们不敢。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上一个敢在朝堂上跟皇帝讲道理的,叫钱龙锡。
再上一个,便是那现如今大名鼎鼎的水太凉钱谦益。
至于曾经的周延儒,更是九族尽灭。
这些血淋淋的例子,像一把把尖刀,悬在每一个臣子的头顶上。
他们终于明白,与这位年轻的天子争辩是没有好下场的。
沉默,是此刻唯一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