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阶下这群噤若寒蝉的臣子,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他知道这沉默并非代表认同,而是畏惧。
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贯彻他意志的,高效运转的帝国官僚体系,而不是一个整日争吵不休的辩论会!
该走的过场,已经走完。
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殿内所有人的心思,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同一个地方。
毕自严兼着户部,温体仁是内阁大学士,礼部、户部的尚书位子,算是有了着落。
可是……可是皇帝南巡之前,一口气撸掉了工部、吏部、兵部、刑部,四位尚书大臣啊!
这四个衙门哪个不是权柄赫赫,位高权重?
工部,掌天下工程营造,如今陛下大兴土木,修京营,造新船,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刑部,掌天下刑名,是国家的刀把子,生杀予夺,皆在于此。
兵部,总领全国军政,在如今这个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流寇四处作乱的当口,其分量更是重中之重。
而吏部!
吏部尚书号称“天官”,掌天下官员的升迁贬谪,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点!
这四大部院的尚书之位,空悬了数月,底下的侍郎、郎中们,一个个代理着部务,也一个个眼巴巴地盼着。
如今皇帝回京,理顺了南巡诸事,下一步,必然是要将这四位一部之尊给补齐了吧!
这,才是今日召集如此众多官员上朝的真正目的!
才是决定未来朝堂格局,决定无数人官运亨通或是原地踏步的关键所在!
一想到此,大殿之内,那刚刚因为毕自严和温体仁的奏报而略显沉寂的气氛,瞬间便又重新变得浓重粘稠了起来!
无数道目光开始在暗中交汇碰撞。
有的人在暗自盘算,自己的资历、功绩,够不够得上一个侍郎的位子。
有的人在悄悄观察,看谁的面色最为平静,似乎胸有成竹。
更有的人则是在心中疯狂地祈祷,希望天子的目光能够垂青于自己,或者自己所属的派系。
混杂着渴望嫉妒焦虑与恐惧的复杂气息,无声无息,却又汹涌澎湃,充斥着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殿外的宋应星,虽然看不见殿内的情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气氛的变化。
那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是猎手拉开弓弦后,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的极致绷紧!
他身边的官员们,呼吸似乎都变得粗重了些。
宋应星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一场新的权力洗牌即将开始。
而徐光启与他所代表的“格物致知”之道,在这场传统的权力游戏中究竟会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是随波逐流,还是……能成为那改变潮水方向的礁石?
宋应星不知道。
他只能像殿内殿外的所有人一样,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高踞于龙椅之上的天子,说出那一个个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字!
第330章 为了大明的伟大复兴,请自觉加班
大殿内外的空气,仿佛凝成了琉璃,沉重而透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急切或隐晦,都汇聚于那御座之上,等待着天子金口玉言,定下未来朝堂的乾坤。
所有人都以为,那悬空已久的吏、兵、工、刑四部尚书之位,当会从那些在过往风波中未被清洗、尚算干净的部院大臣中遴选而出。
譬如素有干才之名的某位侍郎,又或是在士林中声望尚佳的某位都御史。
这既合乎常理,也顺应官场论资排辈的旧例。
然而御座上的年轻天子,似乎从登基那一日起,便以打破常理为乐。
只听他那清冷而不容置疑的声音缓缓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协理军政、兵部右侍郎,李邦华。”
第一个名字,便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了无数人心中惊愕的涟漪。
李邦华!
怎么会是他?
一时间,殿内殿外无数官员的面皮底下,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
在京师官场谁人不知,如今的兵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总领天下戎机”的权要衙门了。
它更像是一个空有其名的巨大架子,一个负责走流程、存档案的后勤仓房。
真正的兵权早已被天子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牢牢地抓在了自己手中。
辽东的孙承宗,手握关宁铁骑,坐镇山海关,其军报奏疏可直达御前,钱粮军械由皇帝特批的内帑和户部专款拨付,兵部根本无权置喙。
宣大总督满桂统领着新练的宣大边军,扼守北疆长城防线,他只认皇帝的圣旨和兵符,兵部下达的文书在他那里,怕是还不如皇帝身边小太监传的一句口谕管用。
南边,那位白杆兵统帅秦良玉更是只听君王一人之令,皇帝让她打哪她便打哪,兵部于她而言仿若无物。
这还只是边镇大帅。
更让那些恪守成规的老臣们心惊肉跳的,是皇帝对地方大员“私自”募兵的纵容,不,应该说是鼓励!
广东的巡抚卢象升奉旨以剿匪为名编练“天雄军”,据说兵额已扩至三万之众,火器犀利,战力惊人。
三万精兵,这是何等样的一个数字!
放在过去,这就是地方大员拥兵自重,形同谋反!
还有浙江的洪承畴,应天的孙传庭,这些被天子简在帝心、破格提拔的封疆大吏,现如今哪一个手中没有一支直属于自己的精锐标营?
这些兵吃的皇粮,拿的饷银,天高皇帝远,看起来俨然成了这些人的私兵。
这在祖制中,是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可偏偏,这又是皇帝亲自下令让他们去做的!
但还是那句话……这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皇帝都不怕这天下乱了,你一个做臣子的,怕什么?
你若是敢跳出来指摘,说不得第二天,一顶“离间君臣,动摇国本”的大帽子就扣下来了。
所以在众人眼中,李邦华这个兵部右侍郎,名为“协理军政”,实则就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他既调不动孙承宗的一兵一卒,也管不着卢象升的一粮一饷。
这样一个在权力核心之外徘徊,不受皇帝待见的人物,怎么可能一步登天,成为一部尚书?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作为焦点的李邦华却显得沉着无比。
他自人群中缓步而出,来到丹陛之下,那张素来以刚正严肃著称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意外或狂喜,只有历经风浪后的沉静。
“臣,李邦华,在。”
他随着皇帝南巡数月,是为数不多亲眼见证了江南风雷的京官之一。
对于御座上那位年轻君王的心思,他不敢说完全洞悉,却也比这殿上绝大多数人,能多猜到那么一二分。
他知道,皇帝用人从来不看你现在的位置,只看你将来能为他做什么。
果然,只听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石破天惊:
“朕闻,‘礼者,天地之序也’。又闻,‘为政之要,惟在得人’。今吏治之弊,在于考成不明,赏罚无据,以致庸者在位,能者在野。
李邦华,你素有清名,性情刚直,朕命你自今日起,转任吏部尚书,总领官箴,鼎革考成,为朕选贤任能,澄清玉宇!”
吏部尚书!
执掌天下官帽子的“天官”吏部尚书!
大殿之中,许多人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响雷!
不少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太不合常理了!
无他,只因这李邦华的出身,他与所谓的“东林”距离实在不远!
他虽不是激进的东林党人,但其品性声望人脉都与东林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皇帝清算了那么多东林名士,如今却要用一个有东林背景的人来执掌吏部?
这是何用意?
众人不解,众人惊疑。
但也只有李邦华自己的心中才最是清楚。
当“吏部尚书”四个字传入耳中时,他那古井无波的心湖亦是泛起了万丈波澜。
这一年多来,他是何等的煎熬!
想当初,他也是一位典型的士大夫,坚信祖宗成法不可易,坚信文官集团的清议可以匡正国事。
可随着皇帝南下的那几个月,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让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信念被一块块地击碎,然后又被皇帝以蛮横而高效的方式重新塑造了一遍!
他没法去欺骗自己!
他无法否认皇帝这一年多来那堪称神迹的功绩!
作为一个兵部侍郎,他比任何人都更震撼于皇帝的全局布置。
那“联蒙抗金”的大战略,初听之时,他只觉是天方夜谭,有违“华夷之辨”的大防。
可结果呢?
林丹汗的蒙古铁骑成了悬在建奴后心的一把尖刀,使得皇太极不敢轻易倾国之力南下。
他惊讶于皇帝对孙承宗和满桂那种近乎毫无保留的无限信任。
君臣之间,相隔千里,皇帝却敢将国门安危系于二人之手,钱粮军械要多少给多少,从不掣肘。
这种魄力,是他生平未见。
他对皇帝支持毛文龙、结盟朝鲜的手段更是从最初的不解,到后来的惊叹。
皮岛和朝鲜就如同两颗钉子死死钉在建奴的侧翼和背后,让他们坐卧难安。
甚至于……甚至于大明都没有和建奴再发生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便已经通过这一系列的政治、军事、经济绞杀,让曾经不可一世的后金变成了一条被困在辽东一隅,进退失据,只能在那里苟延残喘的饿狗!
此等手段,神乎其技!
至于这大明境内……那更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