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朱由检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始终在微笑的周全身上。
“周全。”
“臣在。”周全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愈发像一朵在尸体上盛开妖异的花。
“京城,这张网的中心交给你,东厂和锦衣卫也匀出一点人,都交给你统一调度。”
周全笑得更加灿烂了。
朱由检继续说道,“第一,迅速查封所有在京的晋商产业,他们的店铺,他们的银号,他们的仓库,一个都不能漏。”
“第二,礼部右侍郎周延儒,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铨……还有那些收了晋商银子为他们奔走的东西的各级官员,名单上的人必须在第一时间从他们的府邸里,请到西厂的大狱里去喝茶。”
周全的心狂跳起来。
他知道这是他一飞冲天的最好的机会。
“请陛下放心!”周全立下了军令状,“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最后,朱由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张维贤身上,这位稳如泰山的英国公,从此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英国公。”
朱由检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老臣……在。”
张维贤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坐镇中枢。”
“今夜之后,朕会下一道中旨,以宫中内帑犒赏京营的名义赐你尚方宝剑,节制京城九门防务以及五城兵马司。三大营的调动,也需有你的帅印方能生效。”
朱由检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天夜里,无论城外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宣府传来了兵变的消息,还是山西传来了大乱的风声,也无论京城里有多少大臣的府邸在半夜里哭声震天。”
“你都要给朕把京城牢牢地钉死在这里。”
“城门不许擅开,军队不许擅动,朝堂不许生乱。”
暖阁之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那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在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倒数计时。
张维贤看着沙盘上那几条被皇帝用手指划出来代表着死亡与杀戮的路线。
北线,由魏忠贤的东厂和皇帝最精锐的私军执行,目标是背叛大明的边镇官兵。
西线,由皇帝最凶狠的爪牙锦衣卫和另一部分私军执行,目标是富可敌国勾连朝野的商贾。
京城,由皇帝最阴毒的耳目执行,目标是位高权重的朝中大臣。
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赌。
他是在执行一个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计划。
一个要将他所不喜欢的所认为腐朽的,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的一些东西都彻底打碎,然后再按照他自己的意志重新拼接起来的恐怖计划。
张维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那动作缓慢而又郑重。
“老臣……”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清晰,也无比的坚定。
“遵旨。”
魏忠贤,田尔耕,周全,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齐齐跪倒在地。
“臣(老奴),遵旨!”
四道声音汇成一股,在这小小的暖阁之内回荡。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
只有冰冷绝对如同机械般精准的服从。
朱由检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四个掌握着大明朝最强大,也最黑暗的暴力机器的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都退下吧。”
他淡淡地说道。
“记住,十四日,亥时。”
“是。”
四人恭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偌大的暖阁,又只剩下了朱由检一个人,仿佛这天地间的孤寂,都只被他一个人独享了一般。
朱由检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小小的窗户。
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散了满室的暖香,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黑发。
他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也没有月。
只有无尽深沉的黑暗。
第4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风雪依旧。
距离那张在乾清宫暖阁中被悄然织就的大网最终收口,只剩下最后两日。
天色是黎明前最深沉的幽蓝,像一块浸透了靛青的冷玉,倒扣在紫禁城的穹顶之上。
卯时三刻,晨钟尚未敲响,皇极殿前的广场却已站满了前来上朝的文武百官。
寒风如同一柄无形的戒尺,苛刻地巡视着这片肃穆的土地,从官员们厚重朝服的领口袖间钻进去,带走身上最后一点温暖的残余。
他们像一尊尊被安置在固定位置上的雕像,在刺骨的寒风中静立着,吐出的白气甫一出口便被吹散,融进这片弥漫不散的冷雾里。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
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前,个人的情绪与意志仿佛都被那股庄严的气场所剥离,只剩下仪式化的沉默。
这是一个看似与过去千百个日子并无二致的早朝,然而对于某些人而言,今日的沉默却比往日要更加沉重,空气中多了些令人心悸的杂质。
韩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列,作为新君上位之后的第一个首辅,他的位置距离那扇朱漆描金的殿门最近,也最能感受到从宫城深处渗透出的那股异样的气息。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花白的胡须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这位在朝堂风浪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心中正萦绕着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烦乱。
这丝烦乱并非源于某件具体的奏报或是某个政敌的攻讦,它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暴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沉闷潮湿带着隐约泥土腥气的预兆。
在他身后不远处,兵部右侍郎李邦华的身影如同一杆标枪,在略显佝偻的文官队伍中显得格外扎眼。
李邦华的腰杆挺得笔直,面容棱角分明,仿佛是用最坚硬的岩石雕刻而成,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的眼神是他身上最锐利的武器,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扫过广场上那些看似与往日无异的细节。
一些碎片,一些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捕风捉影的细节。
可当这些碎片被李邦华这样的人,用他那根比猎犬嗅觉还要灵敏的政治直觉丝线串联起来时,便足以拼凑出一幅令人心惊肉跳的图景。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一件他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的大事。
李邦华的目光穿越人群,与队列前方的韩在空中完成了一次短暂的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的碰撞。
但韩看懂了,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忧虑。
“开殿”
随着司礼监太监那一声悠长而尖利的唱喏,皇极殿厚重的殿门在“嘎吱”的沉重声响中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温暖混合着龙涎香与烛火气息的空气从殿内涌出,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吐息,却在瞬间便被殿外的酷寒冲得七零八落。
文武百官整理衣冠,迈过高高的门槛,鱼贯而入。
龙椅之上,朱由检早已端坐。
他今日的神情,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手随意地搭在龙椅的黄金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朱由检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殿下任何一位大臣的身上,而是有些飘忽地望着殿顶那繁复如星河的藻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玄机,比这满朝文武的国之栋梁更值得他关注。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因为起得太早而有些困倦的普通少年,一个对眼前这场枯燥乏味的朝会议程感到一丝本能厌烦的年轻皇帝。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奏报着漕运钱粮的数目,那一串串枯燥的数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工部侍郎紧随其后,禀陈永定河大堤的修缮进度,言辞恳切地请求增拨银两。
礼部的一位官员则为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不厌其烦地请示着各种繁琐的仪节,从祭品的种类到皇帝所穿冠冕的样式,事无巨细。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近乎虚假。
朱由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或者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准奏。”
他的表现完美地符合了一个被大太监魏忠贤蒙蔽,又对繁琐朝政不甚了了的新手皇帝应该具备的所有特征。
他知道,殿下的那些人正在观察他,尤其是东林党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或隐晦或锐利的目光,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探针,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试图要探查出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朱由检的心中一片冷寂,犹如万年不化的冰川。
“陛下。”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骤然打破了大殿上沉闷的议程。
来了。
朱由检的眼皮微微抬了抬,心中却波澜不惊,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他看到周延儒从队列中昂然走出,手持一道洁白的玉笏,身姿笔挺,面容肃穆,整个人仿佛都在散发着一种清正刚直的光芒。
“臣,礼部右侍郎周延儒,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掷地有声地传遍了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正在议事的官员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大殿之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龙椅的扶手,那是一种无声的示意,让他继续。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
“臣近日察闻,京师内外兵马调动频繁。西山新军有整编制开拔之迹,其行踪诡秘,未见兵部行文。更有甚者,厂卫缇骑近来往来不绝,时常夜入民宅,锁拿商贾,虽未酿成大事,然其行径与盗匪无异,鬼祟异常!”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被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了无形的巨大涟漪。
殿下的官员们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如蜂群般嗡嗡作响。
许多人其实早已察觉到了这些异动,只是无人敢像周延儒这样当着满朝文武、当着皇帝的面,如此直白地捅破这层窗户纸。
周延儒对周围的骚动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穿过大殿的重重空间,直直刺向龙椅上那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少年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