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律》明文有载,凡京师兵马,非有兵部勘合,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此乃太祖高皇帝亲定之法,是为我朝定国安邦之基石!”
“厂卫之设,本为拱卫君上、探查奸佞。然天启年间阉党乱政,厂卫爪牙横行无忌,荼毒天下,其祸之烈,殷鉴不远!此痛,天下臣民未敢忘却!”
“如今,陛下新登大宝,正当廓清寰宇,以慰万民仰望之心。然则兵马无故而动,厂卫黑夜横行,此二者皆非治世之兆,极易动摇国本,引发无端揣测,使民心不安!”
说到此处,他猛地将手中的玉笏高高举起,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故而,臣恳请陛下!降下明旨,申饬兵部及锦衣卫主官,严问其擅调兵马之罪!并请陛下再次三令五申,严令厂卫,非有三法司会审之文书,不得擅自拿人!以此,上承祖宗法度,下安黎民之心!”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深山空谷般的幽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周延儒那张写满刚直的脸上,移到了龙椅上那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这是一次再也明显不过的试探,更是一次毫不留情的进攻!
第42章 他到底想做什么
周延儒的奏疏字字句句都打在了七寸上。
他没有直接指责皇帝,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兵部和厂卫,但谁都听得出来他真正质问的是谁。
他将“祖宗之法”这面文官集团最强大的盾牌与武器搬了出来。
周延儒在逼宫。
他在逼着朱由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出一个清晰的选择,是选择站在“祖宗之法”和文官集团这一边,主动为自己手中的暴力机器套上枷锁?还是选择继续放任厂卫,与整个文官体系公然为敌?
韩站在队列的最前方,手心已经微微沁出了冷汗。
他既佩服周延儒的胆气,同时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殿上这位新君自登基以来,行事风格就透着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
他看似被魏忠贤玩弄于股掌,却又在关键时刻,能面不改色地做掉成国公朱纯臣。
没人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周延儒这番近乎于当面冒犯的奏疏,将会引来怎样的雷霆之怒。
朱由检看着殿下那张写满了正义与刚直的脸,心中却只觉得好笑。
祖宗之法?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们这些人维护的真的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法度吗?
不。
你们维护的,是你们这个盘根错节的士绅官僚集团,对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解释权。
你们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无冕之王。
皇帝在你们眼中,不过是一个需要被你们时时刻刻监督和教导的吉祥物罢了。
他想起了史书上那个崇祯,他的一生都在与这个无所不在的文官体系作斗争。
他想做事,他们就用“祖宗之法不可违”来掣肘他,他想用人,他们就用“结党营私”来攻击他,他想向他们这些最富有的人收一点点税,他们就用“陛下与民争利”来指责他。
最终,他被这个他名义上所统治的官僚系统,活活地逼死在了煤山上。
而那些满口“为国为民、舍生取义”的君子们呢?
李自成兵临城下时无人捐款,城破之后却第一时间剃发易服,争先恐后地跪迎新主!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朱由检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充满嘲讽的笑意,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与不耐。
他看着周延儒,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专门给他添麻烦的臣子。
朱由检拿起那份奏疏,草草地扫了一眼,然后随手将其扔在了宽大的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周爱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懒洋洋的腔调,“京畿防务偶有演练,乃是军中常事。至于厂卫拿人嘛,朕也听魏伴伴说过了,不过是查抄了几个偷税漏税欺行霸市的不法商贾罢了。”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似乎真的有些困了。
“这些都是小事。诸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理应将心思放在国事上,不要总是捕风捉影,听风就是雨。为这点小事就闹得满城风雨,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大明朝堂之上,没有经世济国之臣,只会党同伐异吗?”
这番话说得轻飘飘,像一团棉花打在了周延儒那蓄满了力的一记重拳上。
周延儒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预想过皇帝会勃然大怒,当场斥责他妄议朝政,他也预想过皇帝会默不作声,将此事交给内阁与厂卫自行扯皮,来一招太极推手。
但他唯独没有预想过,皇帝会用这样一种满不在乎的方式来应对。
什么叫偶有演练?什么叫小事?什么叫捕风捉影?
皇帝这番话看似是在息事宁人,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对他们这些言官的轻视与敷衍。
他就像一个被家长抓到在外面惹了祸的纨绔子弟,不认错,不辩解,只是满不在乎地说一句:“知道了,你们真烦。”
这种态度,比雷霆之怒更让周延儒感到愤怒,也感到…无力。
“陛下!”他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此事绝非小事!兵权乃国之重器,厂卫乃国之利刃,若无规矩,必生大乱!请陛下三思啊!”
“好了。”朱由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朕乏了。此事就这么定了吧。”
“退朝。”
说完,他甚至不等满朝文武山呼万岁,便径直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转身走入了后殿,只留下一个孤高而冷漠的背影,以及满大殿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文武百官。
周延儒像一尊石像般僵立在原地,他手中的玉笏还高高地举着,但那个他想要质问想要说服想要教导的对象,已经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慷慨陈词,都重重地打在了一片虚无的空气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韩缓缓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走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
朝会就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近乎荒唐的方式结束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皇极殿,刺眼的阳光已经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辉。
但东林党的官员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午门外的一个角落里,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一个相对年轻的御史气得浑身发抖,压低了声音怒道,“陛下此举,与昏君何异?竟将国之大事视作儿戏!”
“慎言!”韩低声喝止了他。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锦衣卫缇骑,眉头皱得更深了。
“陛下不是昏聩。”周延儒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异常清晰,“他是在演戏。”
“演戏?”众人都是一愣。
“没错。”周延儒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今天在殿上的所有表现都太刻意了。那种不耐烦,那种敷衍,那种对魏忠贤的盲从……都像是在故意演给我们看的。他想让我们相信,他就是一个被阉党蒙蔽的无知少年。”
他顿了顿,反问道:“可你们想一想,一个真正的无知少年,会毫不犹豫地对成国公朱纯臣的下手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那惊天动地的一刀,与今日殿上那个慵懒困倦的少年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一个官员喃喃地问道,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第43章 天高,但,皇帝不远!
两日之后,
宣府。
夜黑风高!
孙应元看了看身旁有着充分抄家经验的东厂档头,那档头也知道面前这小子以后会是皇帝跟前红人,笑得很是谄媚,随后点了点头.
见状,孙应元立马带着最精锐的一队人,冲到了后宅田时春的卧房之外。
“砰!”
一声巨响。
卧房的门被两个壮硕的士兵,用一根撞木直接撞得粉碎。
“什么人?!”
床榻之上,田时春从美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看到的是几把明晃晃对着他的钢刀。
“谁?”田时春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你们是谁……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他身边的江南瘦马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用被子紧紧蒙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一阵尖利的嘶鸣。
“拿下。”
孙应元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两个东厂番役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冲了上去,田时春还想反抗,他伸手去摸挂在床头的佩剑。
但已经晚了。
一个番役用刀背狠狠地砸在他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田时春的手腕应声而断!
剧烈的疼痛,让田时春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另一个番役则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破布,死死地塞住了他的嘴。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高效。
孙应元看着被死狗一样拖下床的田时春,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只是一个开始。
“搜!”他下令道,“府内所有账本信件金银,全部查抄封存!一个人都不许放过!”
与此同时,在宣府镇的其他十几个角落。
同样的抓捕,正在同步进行。
宣府镇的游击将军正在小妾的床上,被东厂的人堵住了被窝。
管粮饷的都司正在和几个商人通宵赌博,连人带赌资被一锅端。
负责军械库的守备则是在自己的密室里,对着刚收到的黄金流口水的时候,被破门而入的士兵当场按住。
整个宣府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将官们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他们就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懒狗。
当手持屠刀的猎人走进来的时候。
除了哀嚎,什么都做不了。
……
总兵府。
那杯茶已经凉了。
魏忠贤依旧稳如泰山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