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世禄则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针毡之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就在这时,一个东厂的番役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堂外,他没有看侯世禄,而是径直走到魏忠贤身边,躬身低语了几句。
“办得好。”魏忠贤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脸色已经一片煞白的侯世禄。
“侯总兵,”他缓缓地说道,“咱家送你的这份犒赏,你可还满意?”
侯世禄如遭雷击。
什么巡查边务,什么探望故旧。
全都是假的。
这位九千岁是来杀人的。
而且,是在他这个总兵的眼皮子底下杀他的人。
“厂……厂公……”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嘶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忠贤笑了。
那是猫捉到老鼠后,那种残忍而又得意的笑。
他不再掩饰。
魏忠贤身上那股阴鸷狠戾权倾天下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整个正堂的温度仿佛都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怎么回事?”魏忠贤冷冷说道,“侯总兵,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手下的参将田时春,勾结晋商,走私军械,出卖边防情报,克扣军饷,私吞军粮!桩桩件件,都足以夷其三族!”
“你手下的游击、都司、守备,一个个烂到了骨子里!他们将这宣府,当成了他们自家的钱庄!”
“而你,侯世禄,作为宣府总兵,对此是一无所知,还是知道了却不敢管,不愿管,甚至,乐见其成啊?!”
最后一句,魏忠贤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侯世禄的心脏。
侯世禄浑身一颤,再也坐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厂公饶命!厂公饶命啊!”他语无伦次地磕着头,“末将……末将有罪!末将,失察啊!”
“失察?”魏忠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一句失察,就想了事吗?”
“侯世禄,你听好了。”
“万岁爷让咱家给你带句话。”
“天高,但,皇帝不远!”
侯世禄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魏忠贤不是在吓唬他!
“起来吧。”魏忠贤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万岁爷宅心仁厚,念你尚有战功。”
“明日,你就随咱家一起回京。”
“把你看到听到想到的,都原原本本地跟万岁爷解释清楚。”
“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侯世禄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更何况,他根本没有反了的胆!
他只能叩首。
“末将……遵旨。”
……
天,蒙蒙亮了。
宣府的校场之上,人头攒动。
数万名宣府镇的士兵,被紧急集合了起来,他们一个个面带困惑,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个临时的高台。
高台之上,田时春和那十几个被抓的将官如同死狗一般被捆绑着,跪成一排。
他们一个个披头散发,脸上全是绝望。
孙应元一身铠甲,手持圣旨,站立在高台正中。
他的身后是那支刚刚见了血的新军。
他们的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尽的血腥气,但他们的眼神却变得无比的坚定与锐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孙应元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
圣旨历数了田时春等人的累累罪状,每一条都让台下的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阵愤怒的惊呼。
当听到他们被克扣的军饷,全都被田时春等人用来置办田产豢养美姬的时候。
整个校场都沸腾了。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这帮,狗官!”
群情激愤。
就在这时,魏忠贤在侯世禄的陪同下,缓缓地走上了高台。
他一出现,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士兵,都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魏忠贤走到台前,摆了摆手。
立刻有士兵抬上来了,几十口巨大的箱子。
箱子,被打开。
刹那间,金色的银色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堆积如山的金锭和银元宝。
“将士们!”魏忠贤用他那特有的尖利的声音高声喊道,“这些都是从田时春这些贪官污吏的府里,以及卖国求利的晋商店铺里抄出来的!”
“这里面,有一些本该是你们的血汗钱!是你们养家糊口的军饷!”
“今天,万岁爷有旨!”
“所有被克扣的军饷,加倍发放!”
“这是万岁爷给你们的恩典!”
魏忠贤猛地一挥手。
“发钱!”
台下的士兵们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万岁爷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直冲云霄。
在这一刻,他们忘记了对魏忠贤的恐惧。
他们心中只剩下对那个远在京城,却能为他们讨回公道的年轻皇帝,最真挚的感激与拥戴!
军心瞬间被收拢。
整个宣府镇的局势,暂时被平稳地控制了下来。
魏忠贤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而又狂热的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第44章 背叛皇帝的下场
当宣府边军宿地的夜空,被东厂的档头番役和孙应元率领的新军用无声的利刃悄然划破时,更北方的张家口堡,这座一半属于边关一半属于商贸的城镇,依旧沉浸在一片奢靡的安宁之中。
范家大宅的盛宴早已散场。
空气里还残留着上等女儿红与烤全羊油脂混合的浓郁香气,那是富贵到了极致,几乎有些腐朽的味道。
描金的杯盘狼藉地堆在桌上,被烛火映照出黯淡的光。
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正屏息敛声地收拾着残局,他们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座府邸里真正的主人。
范永斗,这位在酒桌上还能谈笑风生,用几句不经意的话便能决定口外数万人生计,甚至能影响大明边军粮草调拨的晋商领袖,此刻已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卧房内沉沉睡去。
他的鼾声均匀而沉重,如同老旧的风箱,在温暖而华丽的卧房里规律地回荡。
这鼾声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彻底的放心,以及一种长期身居食物链顶端而滋生出对危险的钝感。
……
丑时一刻。
张家口的街道上没有更夫的梆子声,因为在这座城市的东区,范家的规矩就是规矩。
寒风从坝上高原毫无阻碍地灌下来,卷着沙土,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在边墙内外死去的冤魂在低声哭泣。
突然,一种细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刺破了风的呜咽。
那是一阵脚步声从黑暗的尽头由远及近,那声音很轻,却又很沉,仿佛有无数只穿着厚实毡底靴的脚,正以同一种节奏踩踏在被冻得如同岩石般坚硬的土地上。
这声音里没有丝毫杂乱,只有一种属于杀戮的韵律。
紧接着,一道道黑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的街巷拐角处无声地渗透出来,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而又无情地渲染开来。
他们没有打火把,只借着天上那点微弱的星光,勾勒出沉默而又狰狞的轮廓。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城东那片连绵成群的豪宅。
为首的,自然是范家大宅。
而环绕在它周围的,王家、梁家、靳家……其余七家同样在黑暗中陷入沉睡的晋商豪宅,也都在这无声的包围圈之中。
走在这支幽灵军队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只有锦衣卫指挥使一级才能着身织有飞鱼纹样的华贵常服,腰间悬挂的绣春刀,刀柄上缠绕的鲨鱼皮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的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鹰隼般锐利光芒的眼睛。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