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一片死灰般彻底的空白。
勾结晋商。
资敌通寇。
动摇国本。
谋逆!
通敌叛国!
这些都是写进了《大明律》里,要被处以凌迟极刑夷灭三族的滔天大罪!
他,完了。
他的一切,他的才华他的抱负他的体面他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短短的几句圣旨面前,化为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股腥臊滚烫的热流,从他的身下汹涌而出,浸湿了苏杭上等丝绸制成的裤子,在冰冷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了一滩不断扩大的水渍。
就在片刻之前,还口口声声要维护王法,要捍卫文官体面的礼部侍郎。
在皇权不讲道理的铁腕面前,彻底崩溃了。
周延儒甚至忘记了额头上的疼痛。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样,手脚并用,涕泪横流地爬到周全的脚下,死死地抱着他的腿,用一种完全变了调的声音哀嚎起来。
“不……不是我……大人……大人……我……我是被冤枉的啊!我是被范永斗那个天杀的奸商陷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要见陛下!求求你,让我见陛下一面!我要面呈圣上!我,有话说!我有很多话要说!”
“求求你……大人……你帮我跟陛下求求情……我再也不敢了……我把我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全都交出来!求求你,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周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极致的厌恶!
他抬起脚,仿佛在踢开什么肮脏东西,将周延儒重重地踢开。
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自始至终都如同雕塑般沉默着的番役下达了命令:
“用破布堵上他的嘴。”
“带走。”
……
夜,依旧深沉。
但京师的宁静已经被彻底打破,只是这种破碎发生在一间间紧闭的府门之内,无声无息。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的十几处地方,以同样的效率同样的方式冷酷上演。
工部的一名郎中,被西厂番役从他最宠爱的小妾那温香软玉的被窝里赤条条地拖了出来,在妻妾儿女惊恐的尖叫声中被套上枷锁。
兵部的一名主事自以为聪明,在听到动静后第一时间钻进了自家书房的地窖里,当他正抱着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金条,准备从密道逃跑时,地窖的门被轰然撞开。
城南,那座平日里车水马龙,堪称整个北方商业枢纽的晋商会馆“大盛魁”,被西厂番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里面所有试图拿起刀剑反抗的伙计和护院,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格杀,没有劝降,没有对峙,只有屠戮!
鲜血染红了那些记录着罪恶交易的账簿。
冲天的火光将商号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掌柜们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这一夜,皇权,这台沉寂已久的国家暴力机器,全力开动!
用最锋利的爪牙,撕碎了文官阶层那所谓刑不上大夫的虚伪体面。
用最冷酷的铁腕,向整个帝国的所有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士大夫,还是富可敌国的商贾,清晰地宣告:
在这片土地上。
只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坐在乾清宫里,那个年轻的新君!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第一缕灰蒙蒙的鱼肚白时。
这场席卷了整个京师的子夜惊雷,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些早起准备开始一天营生的百姓们推开自家的门,然后惊恐地呆立在原地。
他们看到平日里那些门庭若市的山西商号,一夜之间全都大门紧闭,上面交叉贴着两张惨白的封条。
封条之上,西厂那枚代表着绝对权力和无尽恐怖的大印,如同阎王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敢于窥探的路人。
一队队被冰冷锁链像拴牲口一样拴在一起的人群,从一座座平日里他们连仰望都不敢的豪宅里被押解出来。
他们当中有平日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富商,有头戴乌纱身穿官袍的朝廷官员,有貌美如花珠光宝气的家眷。
此刻,他们都一样,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脸上涂满了麻木恐惧与绝望。
他们像一群真正的牲口一样,被那些面无表情的西厂番役,用刀鞘粗暴地驱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那个人人闻之色变,据说只要进去就再也无法活着出来的人间地狱。
京城,震动了。
一股无形冰冷的恐惧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在官场,在商界,在每一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心中迅速蔓延!
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第49章 天子,永远只能凝视前方
紫禁城里。
朱由检一夜未眠。
卯时。
天光,尚未蓄足撕裂整个京师夜幕的力量。
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在高大的宫墙之间穿行,发出细微而悠长的呜咽。
朱由检坐在那张雕花紫檀的龙椅上,手中捧着一盏滚烫的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那张看起来依旧年轻的脸,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眼神中没有年轻人那种迷茫与青涩。
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了一阵轻而有序的脚步声。
“皇爷,“王承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提督求见。“
朱由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那一直随意搭在御座扶手上,因为血液不畅而有些冰凉的手指,在这一瞬间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那用整块黄金雕成的龙首。
坚硬而冰冷的触感,让他那有些飘忽的心神重新安定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御座的设计本就不允许他轻易回头,天子,永远只能凝视前方!
“宣。“
周全走了进来。
他来到御座之前约五步的距离精准地停下,撩起衣袍,动作流畅而又标准地单膝跪地。
“臣周全,叩见陛下。“
朱由检示意他平身,但周全并没有起来,依旧保持着跪姿。
“事情办得如何?”
他问得很平静。
但只有朱由检自己知道,那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心,早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全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微微低垂。
“回陛下,京城之内所有预定目标已尽数肃清。”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詹事府少詹事冯铨,工部郎中李长庚……等,名册之上所列十三名官员,已全部锁拿归案,现正关押于西厂新建诏狱之中,等待陛下发落。”
“城中晋商所属,大盛魁、蔚丰厚、日升昌……等大小商号、票号、会馆,共计十七处据点,也已全部查封。”
“过程中遭遇持械反抗者共计一百一十二人,按照陛下旨意,尽数就地格杀,无一走脱。”
周全的汇报简洁清晰,充满了朱由检刻意培养出来冰冷的效率感。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
他那紧握着扶手龙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发出了“咯咯”的轻响。
成了。
但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锐利。
“证据呢?”他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抓人,查封,杀人,这些都只是手段,是过程。
他要的是结果,是能让满朝文武,尤其是那群最擅长颠倒黑白党同伐异的东林君子们连一个辩解的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引颈就戮的铁证!
“回陛下,证据在此。”
周全的声音依旧平稳,他将一直随身携带的三个用厚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木匣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王承恩立刻会意,他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动作轻柔而又迅速地从周全手中接过那三个沉甸甸的木匣,然后转过身迈着碎步,像捧着三颗人头一般,恭恭敬敬地将它们呈送到了朱由检的御案之上。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那三个木匣,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最左边那个。
“此为何物?”
“回陛下,”周全禀道,“此为账。晋商大盛魁、日升昌等十七家商号票号之内联总账,以及与京中诸位大人往来之流水细目。”
朱由检示意王承恩打开。
木匣开启,一股陈年墨香与血腥气混合的诡异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并非散乱的账本,而是一本用整块鲸鱼皮作封面的巨大总账,封面上用烙铁烫着几个大字《大盛魁内联账》。
朱由检翻开账册,里面的字迹细密如蚁但又清晰无比。
目光随意所及,便已让他瞳孔骤缩。
“天启五年,七月十九。玉斗兄,润笔,一万二。”
“玉斗”正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的字。
仅仅这一行字说明不了什么,东林党人有一万种方法将其解释为文人间的正常馈赠。
但朱由检的手指顺着这一行往右边轻轻一划,那里用极小的字迹备注着一行编号:“日升昌,甲字柒叁贰号”。
他抬了抬下巴。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账册底下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票号存根,正是日升昌票号的正式存根,桑皮纸质地坚韧,上面的编号赫然便是“甲字柒叁贰号”。
存根上写得清清楚楚:凭票兑付纹银壹万贰千两整,而在收款人签名处是三个风骨卓然的大字:“周延儒”,旁边还盖着一方鲜红的私印“延儒私印”。
账、票、人、印,丝丝入扣,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