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何为,国法?”
这个问题一出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为国法?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突然,它像是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
他们都是精研律法之人,这个问题本该是他们的立身之本。
若是在国子监的讲堂上,在刑部的大堂里,他们可以引经据典,从《唐律疏议》讲到《大明律集解附例》,洋洋洒洒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但是,此刻此地。
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文治的文华殿里,面对着这位刚刚用最不合法的手段,掀翻了半个京城官场的年轻天子。
这个问题就变得无比的尖锐和危险。
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刀横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没有人敢开口。
大殿里静得可怕,连尘埃飞舞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
皇帝也不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依旧平静如水,但王纪却从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王纪知道,今天若是回答不好这个问题,他们这些人恐怕就真的要被这个时代彻底遗忘了。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压下了心中的恐惧与颤抖,再次出列跪倒在地。
“回陛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愈发沙哑,“国法者,国之准绳,所以一断于法。上以治民,下以守职,别黑白,定是非,惩奸恶,佑良善。使天下之人皆知所守,而不敢犯禁。此,乃国法之本义。”
他说的,都是书本上最标准最正确最无懈可击的答案。
然而,他还没说完。
朱由检就笑了。
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的笑容。
“别黑白?定是非?”
朱由检重复了一遍,他拿起御案上那本蓝色封皮的书,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那厚实的封面。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王纪的心上。
“那朕问你,王纪。周延儒身为朝廷命官,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该不该杀?”
王纪心中一凛,这个问题是送分题,但.死道友不死贫道,更何况他和东林党也不对付,结合皇帝上位后的杀伐果断,他毫不犹豫地答道:“回陛下,按《大明律》,为首者当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家族流放三千里!”
“好。”皇帝点了点头,“那些与晋商勾结,倒卖军械,私开边市,资敌通国的官员和将领,该不该杀?”
“回陛下,此乃通敌叛国之罪,按律,罪在不赦,当诛九族!”王纪回答得斩钉截铁,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快意。
“很好。”皇帝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那朕再问你。朕动用西厂,不经内阁不经三法司,直接锁拿朝廷命官,查抄巨商府邸,刑讯逼供,定罪杀人。此举,合不合你口中的国法?”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王纪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合国法吗?
当然不合!
大明立国近三百年,早已形成了一套完整而严密的司法程序。
任何大案要案都需刑部勘问、都察院核查、大理寺复审,此为“三法司会审”,层层复核,反复辩驳,最后才能定罪!
皇帝绕开了所有程序,动用人人谈之色变的厂卫,直接抓人杀人。
这是典型的不法之法!
是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了一辈子律条的法官,最痛恨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可是,他能这么说吗?
他敢这么说吗!
他只要敢说一个“不”字,他毫不怀疑,下一刻他就会步上周延儒的后尘,甚至下场会更惨。
王纪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干瘪的脸颊滑落下来,他这辈子审过无数的案子,面对过最凶残的悍匪,最狡猾的巨贪,从未像今天这样艰难。
就在他进退维谷,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窒息而死的时候。
皇帝,却再次开口了。
“你们不必回答。”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朕,替你们回答。”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合。”
朱由检承认了。
他站起身,缓缓地走下御阶,走到了王纪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臣。
“朕知道,在你们看来,在天下所有读书人看来,朕是在破坏法度,朕是在胡作非为,朕是一个比魏忠贤还要无法无天的暴君!”
“但是……”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
“当国法成了奸臣谋私的工具,当律条成了蛀虫护身的甲胄,当这满朝文武,从内阁到六部,从京师到地方官官相护,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当整个朝堂都烂透了,烂到了根子里”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告诉朕!朕除了用这不法之法,还有什么办法?!”
“朕若按你们的国法,将周延儒的案子,发交三法司会审。那结果会是什么?朕告诉你们!结果就是周延儒的门生故旧会动用一切力量官官相护,晋商那上千万两的金山银海会买通所有关节!最后,审个三年五载,查来查去,结果就是主犯病死狱中,从犯罚俸三月,此案不了了之!”
“而我大明的边军,还在挨饿!我大明的百姓,还在造反!这个国家,还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到那时,国将不国!法又有何用?!拿来陪葬吗?!”
第56章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皇帝的声音并不算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这座象征着文治的空旷大殿中轰然炸响!
震得王纪等人耳中嗡嗡作响,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从未想过,有人会用这样一种赤裸裸的的方式,将那层盖在法度之上温情脉脉写满了仁义道德的面纱,狠狠地撕开揉碎,再踩在脚下!
“所以,朕,需要新的法。”
朱由检直起身子,缓缓地踱回御案。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雷霆之怒只是幻觉。
“朕,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一把能够斩断这一切腐肉和烂骨的刀,一把只听从朕一人号令的刀。”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殿下那几张惨白而震惊的脸。
“朕,看来看去,觉得你们很合适。”
“你们有才干,精通律法,知道如何让罪证变得无懈可击。”
“你们被打压多年,心中有怨气,有恨意。你们渴望复仇,渴望将当年踩在你们头上的人,亲手送上断头台。”
“你们不属于东林,不属于阉党,不属于楚党,不属于任何党派。你们是孤臣,是废子,干净。”
“最重要的是……”
皇帝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句地,用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说道:“你们,都是被旧的规矩抛弃的人,所以你们才不会被旧的规矩束缚。”
王纪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终于明白了。
皇帝将他们这些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子,从历史的垃圾堆里重新捡起来,不是为了同情也不是为了施舍。
而是要将他们,打造成一把只属于他自己的刀!
一把专门用来杀人的刀!
“陛下……”王纪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朕决定成立一个衙门。”
皇帝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结果。
“就叫‘钦命勘问所’。”
“这个衙门不归内阁管,不归司礼监管,也不归三法司管。它只对朕一个人负责,所址就设在西苑。”
“朕会把这次查抄的所有人犯、口供、账册、罪证,全都交给你们。”
“朕给你们提审任何在押人犯的权力,无论他是周延儒这样的大官,是富商还是布衣。”
“朕给你们查阅内阁、六部、乃至大内档房,任何相关卷宗的权力。”
“朕给你们调动西厂缇骑和锦衣卫,协助你们抓人、查案的权力!”
皇帝每说一句,王纪等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同时又有一股炙热而陌生的东西从心底升腾起来。
这已经不是权力了。
这是生杀予夺的大权!
是足以让整个大明官场,都为之颤抖的无上权柄!
“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
皇帝看着他们,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利剑。
“把今后朕交给你们的每一桩案子,都给朕做成铁案!”
“把每一条罪证,都给朕核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人证、物证、旁证,一条都不能少!”
“朕,要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要让那些跪在午门外的所谓清流,都给朕闭上他们的嘴!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所维护的那些君子,是如何被他们所信奉的国法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朱由检看着王纪,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的震惊恐惧与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缓缓地说出了那句为今日这场召见画上句号的话。
那句话很轻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