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临时设立新的机构,堵住制度的漏洞?”
“钱爱卿,你来告诉朕,什么是真正的国本?”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极其致命。
钱谦益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如果他说应该恪守成法,那就等于承认应该放任贪官污吏横行,这在道德上说不过去。
如果他说应该设立新机构,那就等于承认朱由检的做法是对的,这在政治上等于自杀!
但钱谦益毕竟是钱谦益。
他沉默了一瞬间,然后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陛下此问,实乃千古难题。”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而深沉。
“然臣以为正因其难,才更需要慎重。制度之设,在于长久;权宜之计,终非正道。”
“陛下今日设立'钦命勘问所',诚然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但此例一开,后世君主亦可援引此例,设立种种私人机构。到那时,朝廷的三省六部,都察院的监察职能,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臣并非反对查办贪官,而是担心这种查办的方式,最终会摧毁整个国家的根基。”
钱谦益的这番话,说得恳切而真诚,几乎让人以为他真的是在为国家的长远利益着想。
但朱由检听完却笑了,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钱爱卿,你说得真是太好了。”
他拍了拍手,转身面向大殿中的众臣。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吗?钱爱卿担心朕会摧毁国家的根基。”
“那朕也想问问诸位,当贪官污吏把朝廷的制度当作自己的商铺,当监察御史与商贾勾结,当边镇将领出卖军事机密的时候“
“这个制度,还有什么根基可言?”
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起来,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刺骨而凛冽!
“钱爱卿,你一口一个'国本',一口一个'法度',但朕想知道,在你心中,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国本?”
“是那些被人钻了无数漏洞的条文?”
“还是这个国家的百姓,这个国家的未来?”
这一次,轮到钱谦益无言以对了。
因为朱由检的问题,直接触及了问题的本质
制度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是为了制度本身,还是为了制度所要保护的东西?
当制度本身已经腐朽,已经被利用来损害它原本要保护的东西时,是应该拯救制度,还是拯救制度背后的价值?
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
更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朕~怕了……彦祖们那么给力!?
第62章 事实不会说谎,证据不会变色
钱谦益依旧跪在地上,他的双手紧紧握着笏板,指节已经完全泛白,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精心构建的那套理论体系在皇帝的愤怒面前,正在一层层地剥落坍塌。
因为朱由检击中了最要害的地方
他们确实是在用祖宗的规矩,做着有损祖宗初衷的事情。
这种指控几乎是无法反驳的。
其他跪伏在地的大臣们,此刻也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沉默。
刚才还声势浩大的恳请声,现在听起来是那么虚伪那么苍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心中都清楚地知道,皇帝说的是对的,他们确实利用了制度的漏洞,确实将神圣的法条变成了自己的保护伞。
但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他们刚才的所有慷慨陈词都只是在为自己的既得利益进行辩护。
这种认知让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和恐惧。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
刚才的愤怒爆发虽然在气势上压倒了对手,但还不足以彻底结束这场战斗,钱谦益这样的老狐狸,很快就会重新组织起反击。
而且,仅仅依靠言语上的辩论,永远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因为在言语的世界里,黑可以说成白,白可以说成黑,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到不同的解释角度,都可以用不同的理论框架来进行包装。
但事实不会说谎。
证据不会变色!
朱由检站在九级台阶的最高处,俯视着下方跪伏的群臣。
这个位置给了他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也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感。
他抬起右手,对着殿外打了一个手势。
王承恩立刻会意。
“传“
王承恩尖锐的声音,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了大殿中的迷蒙。
“押钦犯周延儒、冯铨以及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八人上殿!“
这一声呼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气氛。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延儒和冯铨?
还有谁?
晋商?
将嫌犯,不,是未经三法司会审的商人.直接押上皇极殿?
这是闻所未闻的举动!
这是对朝会规矩的彻底颠覆!
在大明朝的历史上,皇极殿是何等神圣的地方?
天子与群臣议政的圣地,是整个帝国政治权力的中心。
除了皇帝本人和经过严格筛选的朝廷命官,任何人都不得踏入这里。
即便是最重要的刑事案件,也只会在三法司的公堂上进行审理,然后将结果汇报给皇帝。
从来没有过将未定罪的罪犯直接押到皇极殿来的先例。
这不仅仅是对程序的违背,更是对整个朝廷威严的挑战。
钱谦益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朱由检,眼中满含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皇帝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皮了。
他不再准备与任何人进行什么温文尔雅的辩论,而是要粗暴野蛮的方式来结束这场争斗。
“陛下!“
钱谦益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试图保持着最后的威严。
“皇极殿乃国朝重地,岂可容钦犯涉足?此举有违祖制,有损国体!“
朱由检看也不看他,只是冷冷说道:
“钱爱卿,你刚才不是说朕破坏了祖宗之法吗?那今日朕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在真正破坏祖宗之法!“
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
带着镣铐拖拖拉拉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声音。
铁链拖在石板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众人心上刮过的刀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皇极殿的入口。
在那道高大的朱红色门框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随着脚步声的越来越近,那些人影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首先出现的是一队禁军。
他们身穿明亮的甲胄,步履整齐,威风凛凛,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间押着的那些人。
十个人身穿囚服,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周延儒和冯铨几乎是被禁军拖进来的,其余的八人也是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中满含着恐惧和绝望,其中几个人的身上还有明显的伤痕。
但即便如此,从他们的相貌气质上依旧可以看出,这些人曾经都是富商巨贾,是在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
为首的那个人年约五十,虽然此刻狼狈不堪,但依旧可以看出曾经的富态和威严,他就是晋商首富范永斗。
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每一个都在商界如雷贯耳,每一个都代表着巨额的财富和庞大的商业网络。
但此刻他们都成了阶下囚。
禁军将这十人个人押到大殿中央,周延儒和冯铨哆嗦着直接瘫了下去,范永斗等人看到眼前的场景,也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满朝文武跪伏在地,皇帝站在高台之上,整个场面庄严肃穆,威严无比。
“跪下!“
领头的禁军将领厉声喝道。
范永斗等人身体一颤,跪下,镣铐与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十个人,没理会周延儒和冯铨。
“范永斗。“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朕问你,你可知罪?“
范永斗浑身颤抖,但依旧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陛下,草民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
朱由检冷笑一声,然后对王承恩打了个手势。
王承恩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念道:
“范永斗,表面经营丝绸、茶叶、布匹等生意,实则暗中勾结建州女真,走私铁器、粮食、情报等禁品。所获利润,部分用于贿赂边关将领,部分用于收买朝廷官员。“
“据查,自万历四年至天启七年,范永斗通过各种渠道向建州女真提供精铁,粮食,火药,以及大量军事情报。“
“同时,范永斗还利用其商业网络,为建州女真在关内建立了庞大的间谍体系,遍布九边重镇,时刻监视我大明军情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