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与晋商素有往来收过“炭敬”“冰敬”的官员,脸色已然铁青。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从这窒息的空气中昏厥过去。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朝服,在背后洇出大片深色的痕迹,像是某种不祥的胎记。
另一些人则拼命地将头埋得更低,眼神慌乱地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游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眼神,都会被高踞御座之上的那位帝王解读为心虚,从而引来灭顶之灾。
他们此刻无比痛恨这皇极殿为何如此空旷,让他们无处躲藏。
然而,更多的目光汇聚成了一道道淬了毒的利箭,死死地钉在钱谦益的背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敬畏与追随,只剩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
就是他!
如果不是他,钱谦益!
如果不是这个自以为是的东林领袖非要在此刻跳出来去触怒天子,事情何至于此?!
皇帝或许会查,会办,但绝不会用这种掀桌子的方式!
绝不会把所有人的脸皮连同里子,都一同撕下来扔在这皇极殿上!
原本这只是一场皇帝与晋商之间的博弈,他们这些局外人尚有转圜的余地。
可现在,钱谦益亲手逼着皇帝点燃了这把火,而这把火眼看就要烧尽不少人人的乌纱!
是他亲手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终于,在近乎永恒的煎熬之后,王纪停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最后一本卷宗轻轻地放回了那座墨山的顶端,退后一步,向朱由检躬身行礼。
“陛下,罪证陈列完毕。”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死村般的沉静。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完全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寂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么现在的寂静就是风暴过后的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被那座墨山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
“钱爱卿,现在你还觉得朕是在破坏祖宗之法吗?”
钱谦益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头,那张曾经意气风发足以让江南名妓为之倾倒的儒雅面容,此刻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想说些什么。
想为自己辩解,想说自己是为了法统,为了社稷,想做属于一个读书人的挣扎。
但当他看到朱由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所有的话都被一股冰冷的洪流堵回了喉咙深处。
在这一刻,钱谦益大彻大悟!
从一开始皇帝就没准备和他们辩论。
皇帝就没准备和他们讲道理。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为今天,为此刻做铺垫!
他先是示弱,用晋商案这根引线,引诱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卫道者跳出来,将所有的底牌都打出来。
然后用这座如山的铁证,将他们所有人彻底钉死在这根名为“通敌卖国”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精心策划不留任何余地的政治谋杀!
而他们就是那群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自以为聪明,可怜而又愚蠢的猎物!
“噗通”一声。
钱谦益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如同一个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和灵魂的木偶,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但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朱由检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虎王,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身体剧烈地颤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墨山上。
朱由检静静地看了很久,缓缓开口。
“周全。”
站在殿侧,一直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周全猛地一个激灵,出列跪倒。
“臣在。”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钦犯范永斗、王登库等八人,通敌卖国,罪大恶极,擢发难数。”
“礼部右侍郎周延儒,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铨,身为朝廷重臣,不仅知情不报,还纵容包庇协同,同罪。”
“着,即刻押赴西市,凌迟处死。”
“所有罪证,昭告天下!”
“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革职查办,绝不姑息!”
……
旨意一条接着一条。
凌迟处死!
昭告天下!
这些人的九族也保不住了.
这是要将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脸面,都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再用沾满了泥水的靴子狠狠地踩上几脚!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他们想过皇帝会严惩,但他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严厉如此迅速,如此……不留一丝余地!
这是在大清洗!
用最血腥最残酷的方式,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大清洗!
更可怕的是谁都不知道王纪念出的那些罪证只是冰山一角还是全部?
那座墨山里还藏着多少人的名字?
下一个被揪出来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谁,都不干净!
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那座墨山,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那是铁证。
是无法辩驳的铁证!
在这样如山的铁证面前,任何求情任何反对,都等于是在用最响亮的声音向天下宣告
“我,也是叛国贼!”
谁敢?
谁敢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在紫禁城挑战一个已经彻底被激怒,并且已经在京城内外手握禁军、东西厂、锦衣卫、新军这几把能杀人见血的利刃的皇帝的权威?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遵旨!”
周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丝因权力而滋生病态的兴奋。
他猛地站起,大手一挥。
“将罪犯押下去!”
殿外,早已待命的禁军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不!不!”
之前惊吓过度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范永斗,在冰冷的铁手抓住他胳膊的那一刻猛地惊醒过来,他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那张肥胖的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充满了动物般的恐惧。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草民愿献出所有家产!所有!求陛下饶草民一命!啊!”
他的挣扎是徒劳的。
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军,一左一右地将他架起,他那沉重的身体在地上被拖出了一道狼狈的痕迹,鞋子掉了,发髻散了,囚服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了里面养尊处优白花花的皮肉。
其他的商人也纷纷醒悟过来,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整个皇极殿瞬间变成了喧闹的菜市场。
“冤枉啊!我是被逼的!”
“我有情报!我有大情报!可以戴罪立功!”
朕,三更…
第65章 周延儒,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禁军们对此充耳不闻。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哀嚎只有命令,他们是皇帝最忠诚也是最无趣的刀,被握在御座那只年轻的手中,指向哪里便斩向哪里,不问缘由,不计后果!
粗暴而高效的动作,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平日里在秦淮河畔一掷千金,在九边关外呼风唤雨的巨贾们,此刻被卸去了所有财富与人脉的甲胄,露出了内里同样怯懦而柔软的血肉。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被拖向殿外。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禁军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随着王纪的墨山一同被押到大殿上的周延儒和冯铨。
冯铨此刻早已没有了半分刚直风骨,面如金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精神的堤坝彻底崩溃了,一股腥臊的液体从他的袍角下无声蔓延。
“不……不要碰我……”他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哀求着,眼神涣散,似乎已经神志不清。
而周延儒,这位不久前还被被整个东林党寄予厚望,意图推上内阁首辅之位的礼部右侍郎,则展现出了另一种极致的丑态。
求生的欲望在那一刻压倒了他所有的尊严学识体面,以及他念了半辈子的知行合一。
当两个禁军伸手来架他的时候,他猛地向后一缩,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身旁的一根蟠龙金柱,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壁虎,拼命地贴在上面。
“陛下!陛下!臣有话说!臣有话说啊!”
他的声音尖利而扭曲,充满了破音,再也没有了半分朝堂重臣的沉稳。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御座上的皇帝并没有立刻下令将他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