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好奇的看着他,缓缓开口道:
“哦?周侍郎有何话说?”
这句问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瞬间被周延儒死死抓住,他像是溺水者看到了岸边伸来的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陛下!臣是被冤枉的!是他们!是钱龙锡,是钱谦益!是他们逼臣干的!臣是被他们裹挟的!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周延儒的目光如同疯狗一般,在跪伏的群臣中扫来扫去,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寒,连忙将头埋得更深,恨不得将自己变成地上的一块砖。
“还有范永斗!是他用重金贿赂臣!臣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陛下,臣愿意检举!臣知道他们所有的事情!他们的关系网遍布朝野,盘根错节,臣可以全部画出来!臣可以帮陛下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求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不想死……臣不想死啊!”
他的哭喊声在大殿中回荡,显得那样的凄厉。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
直到周延儒声嘶力竭,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你说你愿意为朕画出他们的关系网,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那么朕问你,这张网你为何早不画晚不画,偏偏要等到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才想起来画?”
周延儒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御座上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锋利。
“周延儒,枉费你读圣贤书,学治国策,满口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到头来,朕看到的却只有两件事钻营与倾轧!”
朱由检站起身,再次缓缓踱步至丹陛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金柱上已经面无人色的周延儒。
“周延儒,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落下,大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周延儒彻底绝望了。
皇帝根本不是在审问他,而是在杀鸡儆猴!
“不……”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周全此刻看了一眼皇帝那冷硬的侧脸,心中了然。
“拖!”
禁军们不再犹豫,其中一人甚至懒得去掰他的手,直接拔出腰间的刀,用沉重的刀鞘狠狠地砸在周延儒死死抱着柱子的手指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混合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周延儒的手指瞬间血肉模糊,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整个人从那雕刻着威严金龙的柱子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像一滩烂泥。
禁军们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了起来。
“不!放开我!你们不能这样对一个朝廷命官!我是礼部侍郎!我是……”
他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一个校尉嫌他聒噪,直接从怀里扯出一块不知用来擦过什么的破布,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
周延儒的身体剧烈地扭动着,双腿在金砖上乱蹬,名贵的朝靴蹭出一道道黑色的划痕,像一个被捆住四肢即将送上屠宰场的牲畜。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那份对死亡的极致恐惧让他彻底抛弃了最后一点尊严。
周延儒不想死。
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钻营了一辈子的官场,好不容易爬到了今天的位置,眼看就要登顶内阁俯瞰众生!
他怎么能死?
他还有那么多的富贵没有享尽,还有那么多的权力没有品尝!
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高台上的皇帝,看到那张年轻而又冷酷的脸。
周延儒拼命地想发出声音,想求饶,想说自己还有用,想说他错了!
但堵在嘴里的破布,让他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周延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双眼上翻,口中溢出白沫。
他就这样被两个禁军像拖着一具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一样,拖出了皇极殿。
整个过程迅速而高效,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仿佛只是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剧。
而现在,戏剧落幕了。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消失在殿门之外,皇极殿再次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朱由检缓缓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他看着下方跪伏着噤若寒蝉的百官,看着那座依旧矗立在殿中央,由无数罪证堆砌而成的墨山,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疲惫,有决绝,也有一丝……深深的孤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他与整个文官集团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默契,已经被彻底撕碎了!
过去,他们是棋手,也是棋子,在规则内博弈。
他们假装忠诚,他假装信任,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一种病态的和谐。
而今天,他掀了棋盘!
第66章 总有一款死法,适合某些不守规矩的大明皇帝
“退朝。”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留下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是一片雪花悄然飘落在这座已经凝固成冰窟的皇极殿中。
朱由检再没有看下方跪伏的任何一张脸,也没有再看那座象征着他雷霆手段的墨山,他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褶皱,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清洗不过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点微尘。
他转身离去。
龙靴踏在汉白玉台阶上的声音被无边的死寂所吞噬,他的身影殿内幽暗的光线拉长,如同一座移动的山,一步步地压过下方每一位臣子的脊梁。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只能通过那道巨大阴影的缓慢移动,来感知皇帝的离去,那阴影从他们身上一一划过,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冷,像是在用无形的刀为他们每一个人重新丈量尺寸。
终于,那道阴影,连同那个身影,一同消失在了后殿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恢复了流动。
然而,大殿之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退朝”这两个字明明是解脱的福音,此刻却像是一道最恶毒的诅咒,钉住了所有人的四肢和灵魂。
没有人动。
一息,两息,十息……
或许只是过去了一瞬间,又或许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终于,一个压抑不住仿佛是骨骼在呻吟的声音响起。
“嗬……”
一位年迈的御史试图用手臂支撑起自己跪麻了的身体,但那常年只用来执笔的手臂此刻却软弱得像一根面条,他晃了一下,险些重新栽倒在地。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凝固的死水。
涟漪,开始扩散。
第二个,第三个……
朝臣们开始尝试着站起来。
这个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刻却变得无比艰难,他们的膝盖早已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跪得失去了知觉。
于是,一只手颤抖着伸向了旁边同僚的胳膊。
另一只手,也默默地搭了上来。
他们开始互相搀扶,互相支撑,昔日里在朝堂上为了一个官职,一句评语而争得面红耳赤的政敌,此刻却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难兄难弟,彼此借力狼狈地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
只是,这搀扶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那手掌的接触是冰冷的,那眼神的交汇是躲闪的。
他们搀扶着彼此的肉体,却又在灵魂深处用最深的戒备提防着彼此。
整个皇极殿,没有言语,没有交谈,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只有脚步声沉重拖沓,仿佛每一步都灌满了铅的摩擦声。
每个人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仿佛那金砖之上刻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经文。
他们的眼神像是一群受了惊的兔子,慌乱地躲闪着,绝不与任何人对视。
因为此刻,任何一个眼神的交汇都可能被解读出万千种含义。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致命的指控?
那座矗立在殿中央的墨山如同一座黑色的纪念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般。
象征着皇帝那深不可测的意志,也象征着悬在每个人头顶上那柄名为罪证的利剑!
谁敢保证自己的名字不在那座山里?
谁又能保证身边这个与你称兄道弟数十年的同僚,不会在下一个瞬间为了自保,将你的名字作为投名状递到皇帝的案头?
信任。
这个维系着整个官僚体系,维系着所有党同伐异同气连枝的潜规则的基石,在今天被皇帝用最暴烈的方式砸开了一丝裂痕。
细微的碎片,散落一地。
每一片,都闪烁着猜忌与背叛的寒光!
……
人群之中,一个老者正被两个门生搀扶着,缓缓向殿外挪动。
钱谦益。
这位东林党的精神领袖,这位刚才还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瘫软在地的大佬,此刻脸上却已经看不到太多表情,没有了之前的慷慨激昂,也没有了方才的失魂落魄。
他的脸像是一张被水浸透后又晾干的宣纸,皱巴巴的,泛着一种死灰般的白色。
他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里那种顾盼自雄的神采,变得浑浊而深邃。
钱谦益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任由门生架着,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走。
他的脑海里,却正进行着一场比皇极殿内更加激烈更加血腥的风暴。
败了。
至少是晋商这一连串事情上,他们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干脆,如此……毫无悬念。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