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知道自己赌对了,现在,是开牌验注的时候了!
“国公,坐。”
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指了指一旁的紫檀木绣墩。
“臣不敢。”张维贤躬身道。
朱由检笑了笑,没有勉强,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国公,此次晋商案你当居首功。没有你坐镇京城弹压内外,朕的刀就不会那么快那么稳。”
张维贤受宠若惊,连声道:“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本分,也该有赏。”朱由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但朕不想赏你那些虚的。什么加封荫子,都是些空头名号,不当吃,不当穿。朕,给你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第一件,人。”
“新军要扩军。朕知道国公府上不缺弓马娴熟忠勇敢战的好男儿,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朕给你十个名额,从你英国公府的子弟中,挑选十个最优秀的直接编入军中。你的次子张世泽,朕封他为参将。其余九人视其才能皆授实职,皆有兵权。”
张维贤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不是不懂政治的莽夫,立刻就明白了这道赏赐背后那石破天惊般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荫官。
荫官只是个名头,没有实权。
而这,是直接授予兵权!
是让勋贵集团重新回到他们最熟悉,也最渴望的领域军队!
参将,那可是正三品的武职!是多少边将拼杀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皇帝那句话“朕的新军,需要有忠勇的将门血脉作为骨架。朕信得过国公的家风。”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体面!
这等于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英国公府依旧是大明最值得信赖的将门!那些嘲笑他们是蠹虫的文官,可以闭嘴了!
“臣……臣代犬子,代府中上下,叩谢陛下天恩!”张维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双膝一软便要跪下。
“别急着谢恩。”朱由检虚扶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朕的兵不好带。军营里多的是些亡命之徒和北方流民,朕把你的子弟放进去,是让他们去当狼,不是去当羊。若是丢了你张家的脸,朕可是要拿人的。”
“陛下放心!”张维贤斩钉截铁地道,“若有不遵军令,怯战畏死者,不必陛下动手,臣亲手清理门户!”
“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第二件赏赐,是钱。”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递给张维贤。
“这是晋商在京城的几处产业。地段最好,生意也最红火的三个酒楼,五间铺子。朕做主,以市价一成的价格,卖给你英国公府。”
张维贤接过卷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打开一看,只扫了一眼那几个地名,心跳便漏了一拍。
那可都是前门、大栅栏寸土寸金的地方!
光是这几处产业每年带来的利润,就是一个天大的数字!
这……这赏赐也太重了!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国公府人多,开销大。这些产业你们去经营,赚了钱,改善族人生活,养好那些将要去军中效力的子弟。朕只有一个条件。”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
“每年利润,朕的内帑,要分三成。”
张维贤愣住了。
他是个老于世故的人,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关窍。
从此以后英国公府的兴衰就和皇帝的内帑,和皇帝的这支新军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份关系比任何虚无的爵位和口头的恩宠都要牢固一万倍!
这是天大的恩宠,更是最无法挣脱的枷锁。
“臣……遵旨!”
张维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卷宗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的是整个家族未来的命运。
……
京郊,新军大营。
这里的风都比京城里要硬上几分,卷起的黄土带着一股子草莽和铁锈混杂的原始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与皇城根下那些提笼架鸟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卫所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而粗粝的生命力。
放眼望去,一万余条汉子如同一片黑压压的森林,静立在广阔的校场之上,沉默得像一座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片森林,泾渭分明。
站在最前方的三千人,是这支新军的骨血。
他们的站姿已经有了模有样,脊梁挺得笔直如同标枪,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初入营时,那种流民特有混杂着麻木恐惧与卑微的浑浊,那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种被血与火淬炼过的东西。
在宣府,在张家口外,他们亲手将刀锋送进敌人的胸膛,死亡的恐惧洗去了他们身上的怯懦与浮躁。
他们的脸庞依旧黝黑干瘦,但肌肉的线条已经变得坚硬。
有人脸上还留着新愈的疤痕,那是可以向新兵蛋子们炫耀的勋章,他们是新军的老人,是见过血的狼。
而在他们身后,那七千名新招的兵卒,就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羊了。
他们是这段时间,朱由检让锦衣卫配合张维贤从京畿周边陆续招募来的第二批新兵。
这些人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饥饿印记,身形单薄,眼神怯懦,看着前方那三千名‘老兵’的背影,充满了敬畏与一丝丝的嫉妒。
他们听过那些“老兵”们吹嘘在宣府和张家口的战功,听得热血沸腾,却又因为自己错过了那场开营的头彩而懊恼不已。
他们能吃饱饭了,伙食里甚至能见到油花。
这一点恩惠让他们对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的皇帝,有了最朴素的感激。
但感激,还不足以锻造忠诚。
忠诚,需要更猛烈的催化剂!
第69章 皇帝的形象终于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具体
当那面代表着天子亲临的明黄色龙旗出现在大营辕门外时,整个营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紧了。
所有的喧哗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在一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陛下驾到!”
随着亲卫悠长的唱喏,朱由检身着一身玄黑色的紧袖戎装,骑着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在一众大汉将军的簇拥下缓缓入了营中。
他没有戴冠,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冷峻,眼神如电。
那股生杀予夺的帝王威仪,与这些时日慢慢积累的凌厉杀伐之气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强大气场。
“恭迎陛下!”
孙应元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他身后那三千名老兵“唰”的一声,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甲叶碰撞之声铿锵悦耳,如同一头巨兽伏下了身躯。
而那七千名新兵则慢了半拍,稀稀拉拉地跪了一地,动作笨拙,却同样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
“都起来!”
朱由检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朱由检没有走上高高的将台,接受臣子的朝拜,他直接走进了那片黑压压的森林之中。
皇帝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扫过,看到了那些被风沙刻出的皱纹,看到了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突出的颧骨,也看到了那些眼神深处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朱由检走到一名老兵面前停下了脚步,那老兵的左脸颊上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道伤疤的边缘。
那老兵浑身一颤,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却死死地咬着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宣府?”朱由检淡淡地问道。
“回陛下!是!”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眼中瞬间涌满了泪水。
皇帝……记得。
皇帝记得他们流过的血!
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但他这个简单的动作,这句简单的问话,却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流遍了三千老兵的心田。
而那七千名新兵,则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这一幕!
朱由检走到了校场中央,那三千老兵与七千新兵的分界线上,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挥了挥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十几口沉重上了锁的巨大木箱,被禁卫军的士兵们四人一组,迈着沉重的步伐吃力地抬到了校场中央,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砰!砰!砰!”
木箱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整个校场鸦雀一雀无声,连风似乎都停了,八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十几口神秘的木箱,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打开。”
朱由检的命令依旧简单而直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随着几声沉闷的撬锁声和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箱盖被一一打开。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然后又被一种更加刺眼的光芒彻底填满。
阳光,是金色的。
但此刻,它却在那十几口敞开的箱子面前黯然失色!
最中间的一口箱子码放着整整齐齐如同城砖一般的金条,在阳光下反射出几乎要灼伤人眼睛的金色光芒。
而其余的十几口箱子,则被更加庞大的白色光芒所占据。
那是雪白耀眼的银元宝,几乎要从箱子里溢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又炙热的光辉。
那是财富的瀑布,是欲望的海洋。
士兵们的呼吸彻底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