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超过十两的银子,而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认知,击碎了他们最狂野的想象!
那是神话,是梦境,是足以让神佛都为之动容的奇迹!
“你们,是朕的兵!”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这片死寂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跟你们说,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忠君大义。那些话,都对。那些是文官们喜欢挂在嘴边的道理。”
“但朕今天,不跟你们讲那些大道理。”
朱由检笑了笑。
“因为朕知道,大道理填不饱你们的肚子,大道理换不来你们爹娘活命的药,大道理更不能让你们在饿死之前,活得像个人样!”
这番话,粗鄙,直白,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尤其是那些新兵,他们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皇帝说的,就是他们过去十几二十年里最真实的人生!
“朕只跟你们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朱由检向前一步,伸手指着那三千名老兵。
“你们去了宣府、去了张家口,打了仗流了血!”
“你们用命为朕做事,朕,就用金子银子回报你们!”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些闪闪发光的箱子,声音陡然提高,如同炸雷。
“此次平乱,凡参战者,每一个士兵,赏银三十两!”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三十两!
三十两白银!
他们的脸上,先是极致的震惊,随即化作了无法抑制的狂喜!
他们拼过命,他们知道这钱来之不易,所以这份喜悦才更加的真实,更加的酣畅淋漓!
但.在京营普通士兵每月不过一二两白银且一拖再拖的军饷面前,出一躺公差就能拿两三年的军饷!
以后别说是晋商和边军,就是朝堂里那些阁老、辽东那些鞑子,一秒六刀都算他们挥臂的速度慢了!
“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千名老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
他们的吼声整齐而洪亮充满了力量,像是一股真正的惊涛骇浪。
而在这片骇浪的背后,那七千名新兵则陷入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风暴之中。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紧接着,是如同火焰般在胸中熊熊燃烧的羡慕和嫉妒!
凭什么?
就凭他们早入营了几个月?就凭他们去宣府走了一遭?
三十两啊!那可是三十两!
这股强烈的不甘,迅速地转化成了一股更加强大的动力。
他们的眼神变了。
看着那些正在狂呼的老兵,眼神中不再仅仅是敬畏,而是充满了挑战和渴望。
而那那堆积如山的金银,更是让这些新兵如同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最肥美的羔羊。
最后,他们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站在金银堆旁神情淡漠的年轻帝王身上。
在这一刻,他们心中那个模糊的皇帝形象终于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具体!
皇帝,就等于军功。
军功,就等于那白花花的银子!
忠诚?
时代局限性之下,在金钱最原始最炽热的味道面前,一切高尚的词汇都显得苍白无力。
实际上,在现如今这种保命互掐阶段,朱由检也不需要他们懂什么大道理。
他只需要他们懂得,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能让他们发大财。
这,就够了!
第70章 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
朱由检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贪婪与狂热的味道却愈发浓烈,像一坛即将引爆的烈酒。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那些因赏银而状若疯魔的“老兵”,如利剑般直刺后面那七千名新兵。
“你们,没有赏钱。”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像一块寒铁砸在每个新兵的心上。
新兵们的脸上,瞬间从期待转为愕然甘。
“因为你们未立寸功。”朱由检的声音没有丝毫软化,“朕的钱不是从国库里抠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朕从那些卖国求荣的晋商国贼脖子上,用刀一口一口剜下来的肉!带血!带肉!带着他们的惨嚎!”
他刻意停顿,让这血淋淋的画面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中。
“朕的赏赐,朕的银子,只给一种人!”他陡然提高了声调,“为朕!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人!”
他看着那些因失望而垂下头颅的新兵,勾起一抹残忍而又充满诱惑的笑意。
“怎么?这就失望了?你们想要的,就只是眼前这点碎银子吗?”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让那些略微沮丧的新兵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朕问你们,银子能买来什么?买来好酒?买来女人?但能买回我大明朝被建奴抢走的辽东故土吗?!”
“能买回我汉家儿郎被鞑子踩在脚下的尊严吗?!”
“能买回我们祖宗百战所得,却被一群废物文官和无耻商贾葬送的荣耀吗?!”
他的质问三连,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连那些拿到赏银的老兵,脸上的狂喜也渐渐凝固,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一百多年了!从土木堡开始,我们的脊梁骨就被人打断了!”朱由检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愤怒,“那些马背上的蛮夷骑在我们的脖子上拉屎!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文官趴在百姓的身上吸血!所有人都告诉朕,要忍耐,要议和,要顾全大局!!”
他猛地拔高音量,怒吼道:“放屁!!”
“朕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曾经横扫天下,让四夷宾服的民族的后裔!你们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太祖高皇帝驱逐鞑虏还我河山的血!是历代先祖用长城和刀剑守护华夏的血!”
“这血!曾经在我们祖先的身体里沸腾过!他们没有屈服过!现在,它在你们的身体里奔涌!你们告诉我!你们愿意让它冷却吗?!”
“不愿意!!!”
一万多人仿佛被瞬间点燃的干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很好!”朱由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们或许会说,陛下,我只是个大头兵,我需要吃饭,需要养家。是的!你们说的很对,活着,很重要!但是朕要告诉你们,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和活着一样重要!那就是尊严!”
“那就是站着,像个男人一样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们需要的不是别人可怜的施舍!荣华富贵,国泰民安,不是靠乞求和抗议来实现的!是靠铁和血来实现的!”
“朕不要一群只会领饷的废物!朕要一群懂得用刀为自己,也为朕,抢回尊严和财富的狼!”
“朕问你们!关外建奴的金银,你们想不想要?!”
“想!!!”
“草原鞑子的牛羊,你们想不想要?!”
“想!!!”
“那些脑满肠肥的贪官污吏,他们刮走的民脂民膏,你们想不想要?!!”
“想!!!”
“跟着朕!去战斗!去掠夺!去复仇!”将剑锋陡然转向他面前的军队,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为了大明!为了朕!为了你们自己!”
“战!!”
“战!!!”
“战!!!”
山崩地裂般的吼声席卷了整个校场,不再是简单的应和,而是被彻底点燃的狂热誓言!
……
不一会,老兵们开始按排领奖。
王二狗是个来自陕西澄城的流民,现在.他是个新军老兵了!
在宣府城下,他的左臂被流矢射中。
此刻他的手里,正死死地攥着三块沉甸甸的十两一锭的银元宝。
银子冰冷的触感和他因为激动而滚烫的手心,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他将一块银元宝放在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
清晰的牙印让他浑身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是真的。
这不是梦。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双浑浊充满了不甘的眼睛,想起了母亲为了给他换一个窝头被活活打死的场景,那些文人士子口中的风骨大义从未让他吃饱过一顿饭。
而皇帝的银子,可以!
有了三十两,父母的坟可以好好地修一修了,他可以娶了村口的翠花……他可以活得,像一个人。
王二狗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那个站在金银堆旁的身影。
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就是他的天。
皇帝让他去杀人,他就去杀人!
……
北镇抚司,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这里的阳光似乎都比别处要阴冷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