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都还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最根本的,是恐惧!
是那种已经深入骨髓,让他们连抬头直视北境都做不到的恐惧。
自萨尔浒之战后,辽东对他们而言早就不是大明的疆土,而是一个会吞噬掉仕途、财富甚至是性命的无底深渊!
让兵部这些官老爷们在温暖安全的京城里高谈阔论,人人都是运筹帷幄的战略天才,可要让他们亲自去关外看一眼真正的刀光剑影,他们的腿肚子会比谁都抖得厉害。
一群被荣华富贵养得脑满肠肥,却连一丝血性都荡然无存的.精致的懦夫!
所以,朱由检需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循规蹈矩爱惜羽毛的所谓栋梁。
他需要的是能瞬间领会他意图,并用最直接最粗暴甚至最肮脏的手段去执行的刀!
这些人可以不懂经世济民的圣贤大道。
但他们必须,也只需懂得两件事:什么是真正的威胁,以及,屠刀应该砍向何方!
第74章 通往大明心脏畅通无阻的死亡通道
武英殿。
这座皇帝斋戒召见大臣的殿宇此刻殿门紧闭,四角都站着最精锐的禁军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
一扇巨大的窗户开着,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入,将殿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霜白。
英国公张维贤、西厂提督周全,以及刚刚从惊恐中稍稍平复的田尔耕,三人垂手侍立在殿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此时这诡异的氛围让他们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压抑。
不多时,一个佝偻着身子,穿着一身寻常内侍青袍,形容枯槁的老太监被王承恩悄无声息地引了进来。
魏忠贤。
他看起来比去宣镇前苍老了些许,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曾经那双睥睨天下阴鸷狠辣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与谦卑,身上看不到半分昔日九千岁的跋扈,像一个最普通不过在宫里扫了一辈子地的老阉人。
但他一出现,张维贤和周全的瞳孔还是猛地一缩,田尔耕更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魏忠贤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对着皇帝的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用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说道:“老奴,叩见皇爷。”
阴影里,朱由检的身影缓缓显现,他没有坐下来,而是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九边图》前。
“都来了。”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了一阵回音,“来吧,都到朕的面前来。”
四人走到地图前。
“看看这幅图。”朱由检指着地图,“跟你们一个月前看的,有什么不一样?”
张维贤是勋贵之首,对军务最为熟悉,他仔细端详了半晌,皱眉道:“回陛下,图还是那幅图,九边关隘并无异动。”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田尔耕。
田尔耕此刻已经不敢再自作聪明,他躬身道:“臣……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朱由检点了点那片在长城之外的漠南草原上。
“这里。”
朱由检用朱笔在原先标注着“察哈尔”三个字的地方,画了一个血红色的圆圈。
“我们再放任不管,那么这里就会是后金的了。”
田尔耕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何说他蠢货了。
张维贤也点了点头,但他显然还未意识到问题的全部严重性,沉吟道:“陛下,田大人先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林丹汗一败,漠南诸部必将陷入混战,建虏想完全吞下这片草原,也非一日之功。我大明只需固守宣大防线,静观其变,或可……”
“静观其变?”朱由检打断了他,冷笑一声,“英国公,朕问你,两只饿虎在山中相斗,你躲在山下看热闹自然是好事。可如果来的不是两只虎,而是一只虎和一群被它彻底收服了的狼呢?”
张维贤眉头一皱,心中猛然一紧。
“你们,”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把战争当成了什么?账房先生的算盘珠子吗?以为敌人会按照你们的想法,去内斗,去消耗?”
他手中的朱笔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你们知不知道,林丹汗对于大明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痛心。
“他反复无常,他贪婪无度,他拥兵自重!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但是!”朱由检的话锋猛然一转,“他和他麾下的察哈尔部,就像一道墙!一道立在宣府、大同正北方,为我大明遮风挡雨的墙!不管这道墙有多么破败,多么不可靠,但它……立在那里!”
“它立在那里,皇太极想要入寇,就必须先翻过这道墙!它立在那里,漠南蒙古诸部,就不敢轻易地倒向后金!”
“而现在,”朱由检用朱笔,从那个红圈开始,向西划出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一直延伸到宣府、大同的正北方,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这道墙倒了。”
“墙倒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从辽东到甘肃,这数千里的北疆,我们都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直面后金的铁蹄!意味着皇太极再也不需要去啃山海关那块硬骨头了!”
他手中的朱笔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地图上狠狠地一戳,正中宣府与大同之间的空白地带。
“他有了一把钥匙!一把可以随时打开我大明后门的钥匙!从今往后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从哪里来,就从哪里来!整个山西、整个北直隶都将成为他的跑马场!”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张维贤的脸色变得煞白如纸,他戎马一生,此刻看着地图上那条刺眼的红线,才终于明白了那意味着何等可怕的后果。
那不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那是一条通往大明心脏畅通无阻的死亡通道!
田尔耕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所以为的喜事,竟然是关乎国运的惊天剧变,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陛下……臣……臣有罪!”张维贤和田尔耕齐齐跪下,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羞愧。
一直沉默不语的魏忠贤,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了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比张维贤和田尔耕更懂得权术的本质,也更懂得暴力的逻辑,他瞬间就理解了皇帝话语中那最深层的恐惧。
这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这是一场战略态势的彻底颠覆。
大明,将要失去最后一道屏障!
朱由检没有理会跪下的二人。
他静静地看着地图,仿佛能看到那片草原上,无数的蒙古部落正在向新的主人献上他们的忠诚与战刀。
他知道,皇太极是一个比努尔哈赤可怕十倍的对手。
努尔哈赤是狼,而皇太极是披着狼皮的狐狸。
他不仅懂得用暴力征服,更懂得用利益和权术去整合。
长此以往,漠南蒙古在他的手中将不再是一盘散沙,而会变成一把指向大明咽喉的利刃!
第75章 病人已经失血过多,随时可能死去
月光如水,洗过武英殿的琉璃瓦,却洗不尽殿门石阶上那四道被拉得极长的影子里所浸透的寒意。
张维贤、田尔耕、周全,还有那个佝偻着身子,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的魏忠贤。
四个人,四道影子,沉默地走出殿门,又在宫城的甬道上沉默地分开。
那幅地图上被朱笔画出的狰狞线条,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脑海里。
原来,帝国的肌体早已不是千疮百孔那么简单,而是有一把刀,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心脏的位置。
惊惧过后,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
殿内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宫灯的烛火安静地跳跃着,将他年轻的身影投射在背后那幅巨大的《九边图》上,人与江山在此刻光影交错融为一体。
那张图就是他的江山,一道正在淌血的巨大伤口。
所有的军事准备,整顿京营,修复边墙,打造兵器……都像是去山中采集名贵的药材,回来细细地熬煮,以图根治沉疴。
但问题是病人已经失血过多,随时可能死去。
远水,不解近渴!
朱由检的目光,从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线缓缓移向了长城之外,那片广袤而混乱的漠南草原。
墙倒了。
就要扶。
扶不起来,就要立刻用东西去堵住那个缺口,哪怕是用沙袋,用草包,用一切能用的东西!
他需要为自己那些布局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而时间,此刻就在那些蒙古部落的选择之中。
皇太极用的是刀,让他们恐惧。
相比之下,必须得有比刀更有用的东西。
钱,粮食。
最实在的东西,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自古以来,能让草原上那些所谓的雄鹰低头的,除了更锋利的爪牙,便只有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食物。
朱由检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图上喀喇沁、科尔沁、土默特等部落之上。
若是继续漠视不管,这几个部落就因为饥荒而最先倒向后金,成了皇太极绕道入寇的向导。
那就从这里开始!
“抚赏、赈济、互市”,朱由检这些日子以来冥思苦想,已经制定了策略。
这三者是一体的,用抚赏稳住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用赈济去撬动那些已经倒向后金但根基不稳的部落,再用互市这颗蜜枣吊着所有人的胃口。
这是一场与皇太极争夺人心的竞赛,比拼的是速度,更是决心!
朱由检很清楚,这个决策一旦拿到朝堂之上,将会面临怎样的惊涛骇浪。
国库空虚。
祖宗之法。
林丹汗背信弃义,蛮夷不可信。
那些饱读诗书的文官们,会搬出无数条堂而皇之的理由来反对。
他们的眼睛看不到长城外的烽烟,只看得到户部那本越来越薄的账册,他们的世界是由一条条规矩和道德文章构建起来的,任何试图打破这一切的行为都是离经叛道!
……
翌日,文华殿早朝。
暖香浮动,丝竹雅乐之声早已散去,只剩下百官手持朝笏垂首肃立,一派雍容国朝气象。
昨日朝会的不欢而散,似乎并未影响到这座帝国中枢的庄严与秩序。
官员们依旧按照品级站立,眼神交错间传递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御座之上,朱由检的声音响起,清越而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铺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有一策,欲与诸卿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