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辽东之患,在建奴。而建奴之强,在于其能胁从蒙古。今察哈尔部为建奴所败,漠南震动,此乃危局,亦是时机。”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朕意,恢复对漠南诸部抚赏,重开互市。另,从太仆寺仓中拨粮十万石,定向赈济喀喇沁等饥荒部落,以安其心,以固我北疆屏障。”
话音落下,大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
嗡嗡的议论声从队列的后方响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大殿。
震惊,不解,荒谬……种种情绪在官员们的脸上交替浮现。
户科给事中张正第一个出列,慷慨陈词:“陛下,万万不可!国库空虚,南直隶水患尚需赈济,边军九镇之饷银尚有拖欠,哪里还有余钱去资助那些反复无常的蛮夷?”
“张大人所言极是!”户部侍郎王家桢立刻附和,“林丹汗之事,殷鉴不远!我大明每年耗费无数金银于其身,换来的却是广宁之役的坐视不理!此等豺狼,不趁其败亡追剿已是仁慈,岂能再以国帑资之?”
这番话,说出了殿内绝大多数官员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林丹汗的战败是天大的好事,朝廷每年可以省下一大笔开销,简直是天降横财。
至于皇帝所说的什么“北疆屏障”,什么“危局”,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少年天子忧思过度的危言耸听。
大明有雄关,有天险,建奴还能飞过来不成?
钱龙锡缓缓出列,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烈,只是躬身一揖沉稳说道:“陛下,抚赏蒙古,乃祖宗之法。然,祖宗亦有言,当恩威并施。如今林丹汗新败,漠南诸部畏惧建奴兵锋,正是我大明彰显天威之时。若在此刻遽然施恩,只会令其轻我、慢我,以为我大明软弱可欺。臣以为,此事当缓议,需从长计议。”
好一个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当真是大明官场最温柔,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它可以将任何雷厉风行的政令拖延到地老天荒!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怒意。
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一群坐在屋子里的人,正在为要不要修补那个已经被狂风吹出大洞的屋顶而争论不休,有人说没钱,有人说修了也没用,还有人说,应该等风停了再慢慢研究怎么修。
却没有一个人意识到,下一刻席卷而来的将是足以摧毁整座屋子的暴风雪!
“钱龙锡。”朱由检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臣在。”
“朕问你,若墙倒了,是先扶,还是先等着贼进门?”
钱龙锡一怔,随即答道:“回陛下,自然是先扶墙。但国事如棋,落子需慎重。扶墙之法,亦有千百种,不可操之过急。”
“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朕再问你,若建奴铁骑,绕道漠南,不攻山海关,而是直扑蓟州、宣府,兵临北京城下,你当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龙锡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沉声道:“陛下,此乃臆测之言,未免危言耸听。我大明九边重镇,防线层层递进,岂是建奴说来便能来的?”
“危言耸听?”朱由检笑了,那笑意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好一个危言耸听!”
跟一群从未曾见过大海的人去描述海啸如何恐怖,是徒劳的。
他们不会信,直到洪水淹没他们的脖子。
“此事,不必再议。”朱由检的声音陡然转冷,“朕意已决,内阁即刻票拟,户部、兵部即刻执行。”
这是最后的通牒。
大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钱龙锡的身上。
钱龙锡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年轻帝王,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但他没有退缩。
作为文官集团的领袖,他决定他有他的职责与骄傲。
钱龙锡缓缓躬身,用一种无比恭敬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
“陛下三思。此事关乎国本,非同儿戏。臣等,不敢奉诏。”
他身后,数名官员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请陛下三思!”
这就是文官的力量。
他们用最谦卑的姿态,表达着最傲慢的抵抗。
朱由检看着阶下跪倒的一片身影,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心中却在冷笑,自己竟然还对这群早已被私欲和党争蛀空了心肝的朽木,抱着一丝妄念!
与他们言说边疆之危,他们却计较内帑之亏,与他们描绘国之远略,却纠缠祖宗之制。
在这文华殿上,讲道理,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们听不懂人话,只看懂刀剑。
他们不畏惧皇权,只畏惧死亡!
第76章 挡路的人,让他们闭嘴,或者,永远闭嘴!
乾清宫,朱由检没来由笑了起来。
他将那幅血淋淋的《九边图》所揭示的未来,用最直白的方式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以为身为帝国的精英,他们至少能看懂棋盘上的生死大龙,能明白什么叫唇亡齿寒。
“魏忠贤,田尔耕。”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像两道冰锥,刺入垂首侍立在殿下的两个人的耳中。
“老奴在。”
“臣在。”
魏忠贤的腰弯得更低了,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却有一簇火苗,在沉寂了许久之后重新燃起。
田尔耕则单膝跪地,这位掌管着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机构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体内向外扩散。
皇帝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落在桌案上那份六百里加急上。
“朕要恢复对蒙抚赏、赈济喀喇沁等部、重开互市。”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朕要这几项国策在明日的朝会上成为我大明朝廷的最高意志,并立刻付诸执行。”
殿内一片静默。
朱由检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两人的身上,那眼神平静深邃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冷酷。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挡路的人,让他们闭嘴。”
“或者……”
“……永远闭嘴!”
轰!
田尔耕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不敢抬头!
皇帝已然不是那个传闻中仁厚宽和甚至有些软弱的信王,二是一个从御座之上探出獠牙的…暴君!
而他身旁的魏忠贤,苍老的身体里那股压抑已久的野兽般的兴奋正在苏醒,他干枯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狂热的光芒。
魏忠贤知道,这种时候,皇帝太需要他这条老狗了。
一条能替主人去撕咬,去染血的恶犬!
最重要的是,以现在皇帝的态度以及面临的形势来看,需要他这条老狗的时候还多着呢.他魏忠贤死不了,还必然活得很好!
“老奴……遵旨。”魏忠贤的声音沙哑,却适当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栗。
田尔耕心头一凛,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臣,遵旨!”
……
亥时,京城落锁。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呻吟中缓缓闭合,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浮华尽数关在了门外。
庞大的京师像一头陷入沉睡的巨兽,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敲出单调的节拍。
户部侍郎王家桢的府邸,书房里灯火通明。
王侍郎此刻却是如坐针毡,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因为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更不敢想的客人。
魏忠贤。
这位曾权倾朝野,能止小儿夜啼的九千岁今夜没有摆出丝毫仪仗,一顶青呢小轿,几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府邸,仿佛一个串门的邻家老翁。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诏狱最深处的寒冰还要刺骨。
“王侍郎,不必多礼,咱家就是来找你聊聊家常。”魏忠贤笑呵呵地呷了口茶,声音温和得有些虚假。
王家桢哪里敢坐,半个屁股悬在椅子上,躬着身子,“厂公深夜驾临,不知……不知有何吩咐?”
魏忠贤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咱家今儿来不为别个,就为你那在福建出海的好儿子。”
王家桢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儿子王冕虽为商贾之事奔波,可终究是正经的读书人,是王家倾尽心血栽培的未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才是王家真正的指望!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挤出笑容:“厂公,犬子顽劣,不知何事惊动了厂公大驾?”
魏忠贤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个册子,“啪”的一声扔在了桌上。
册子被摔开,正对着王家桢。
他的目光只扫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那上面白纸黑字赫然是他儿子王冕的船队名录,以及福建市舶司盖了印的船引勘合!
而在每一艘船的货物清单旁,都用朱笔添上了一行刺眼的小字:“夹带私售铁器三百担”、“硫磺、硝石……”
走私军国重器!
这些罪名一旦坐实,别说科举入仕,按着新君刚处理的晋商案,凌迟处死抄家灭族都算轻的了!
“厂……厂公,这是诬陷!是有人构陷犬子!”王家桢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
魏忠贤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看似昏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王侍郎,你是个明白人。令公子的船队眼下就在泉州港外头停着,咱家的人正替你看着呢。船上有什么,这册子上写得一清二楚。”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在王冕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咱家不想听废话。”
“明天早朝,陛下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陛下不想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