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缓缓站起身,走到已经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王家桢面前,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
“你王家的香火可就全系在这一根独苗身上了,咱家最见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场面,太伤心。”
话毕,他不再看王家桢一眼,转身,佝偻着身子准备离去。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瞥见王家桢那副失魂落魄如同烂泥的模样,魏忠贤心中只有冰冷的鄙夷。
一群读书读傻了的蠢货!
平日里满口圣贤文章,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却是刨国家根基喂肥自家肚囊的勾当。
对付这种人,只有刀子,只有血,才能让他们听懂人话!
若不是皇爷有旨,眼下只让敲打一番,留着这几个还算有些名望的官员在朝堂上充当傀儡……
魏忠贤心中冷笑。
就凭这册子,今夜这王家府邸就该血流成河!
可惜了。
不过,皇爷的棋盘比咱家看得更远。
想到此处,魏忠贤再无停留径直走出了书房,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他身后,王家桢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
许久之后,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
儿子的命,他王家的前程,他寄望了一生的“光耀门楣”,都在这薄薄的一本册子前碎得连渣都不剩,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
……
同一时刻,另一条街巷,户科给事中张正的府邸。
没有通传,没有礼节。
府邸的大门不是被敲开,而是被撞开的。
“锦衣卫办案,挡者死!”
冰冷的喝令声中,数十名飞鱼服校尉如潮水般涌入。
几名家丁刚从前院冲出来,甚至还未及开口,只是本能地挡在了冲锋的路径上。
回答他们的,却是绣春刀出鞘时那一声清越的龙吟。
刀光一闪,血线迸射。
手起,刀落。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几颗大好头颅便滚落在地,温热的血刹那间染红了青石板,锦衣卫校尉的靴子踏过血泊,没有丝毫停顿。
书房内,张正还沉浸在今日朝堂上的慷慨激昂中,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自鸣得意的微笑。
“砰!”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带着一身浓烈的血腥气,踏着门板的碎屑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两名校尉如铁塔般守住门口,刀锋上尚有鲜血滴落。
“李若琏!”张正被这血腥的场面吓得魂飞魄散,却兀自强撑着最后一丝言官的体面,色厉内荏地叫道,“本官乃六科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你们……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构陷忠良!我要见陛下!”
李若琏甚至懒得与他辩驳,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王纪王大人那里,你的案子已经结了。”
王纪!
如果说别的名字还能让张正咆哮狡辩,那这个名字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捏碎了他的胆魄!
王纪,那个不属于任何衙门却能调动三法司、东西厂、锦衣卫所有卷宗的神秘存在!
京城高官之中,简直闻之色变!
王纪的衙门,它不抓人不审讯,它只负责一件事:将所有零散的罪证,打磨成一条无懈可击,足以让任何人在御座前面无从辩驳的证据链!
被锦衣卫抓,也许还能在朝堂上靠着同僚呼号仗着法理周旋博得一线生机。
可王纪的案子结了,那就意味着呈到皇帝御案上的将是一份你无法否认,也无人敢于为你否认的死罪铁证!
“不…不可能。王纪他…他凭什么定我的罪。”张正心肝俱裂!
李若琏看着他这副彻底崩溃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张大人,都说文人做官要思危、思退、思变!我怎么看着你,就只会思死呢!”
话音未落,李若琏动了。
张正只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快得不可思议。
“锵!”
绣春刀归鞘的声音清脆决绝。
而在他身后,张正的脖颈上一道血线缓缓浮现,随即猛地扩大。
张正双眼圆睁,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恐与绝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跪倒,最终重重地扑倒在自己的书案上,将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奏章染成一片猩红。
李若琏看都未看尸体一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搜!”
……
翌日,文华殿。
天光大亮,百官肃立。
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当皇帝再次平静地提出“抚赏、赈济、开边互市”的国策时,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反对没有出现。
整个大殿空山幽谷般的寂静,鸟鸣都没有。
钱龙锡与钱谦益等人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们无法理解,仅仅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昨日还唾沫横飞引经据典的户科给事中张正,没来上朝。
户部侍郎王家桢此刻虽然站在队列中,却是面如死灰低垂着头,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而昨日还与他们站在一起,信誓旦旦要为国守财力谏君非的十数名官员,此刻全都成了哑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
钱龙锡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御座。
皇帝的神情依旧平静。
但钱龙锡却从那份极致的平静之下读出了令人战栗的掌控力。
这位年轻的帝王在他们傲慢地拒绝了他的建议之后,便毫不犹豫地亮出了他的手段。
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昨夜的黑暗中,扼住了所有反对者的咽喉!
“既然诸卿无异议,”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此事,就这么定了。”
“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户部、兵部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臣……遵旨。”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
钱龙锡深深地低下头,他再一次深刻感觉到,坐在那张龙椅上的,不是一个可以被祖制和群臣意志所束缚的年轻皇帝。
而是一头已经将爪牙磨砺得锋利无比,并且懂得如何精准致命一击的真龙!
第77章 满桂的脑补和惭愧(4K章)
退朝的钟声敲响,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离开文华殿,将身后那一片静寂与一众大臣的惊魂未定尽数甩开。
钱龙锡等人如释重负,却又感到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朱由检并未返回乾清宫,而是在贴身太监王承恩的陪同下缓步走在宫道上。
“他们怕了。”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王承恩躬身道:“皇爷雷霆手段,宵小之辈自然俯首。”
朱由检不置可否,只是望着远处高耸的角楼淡淡说道:“朝堂里的蛀虫暂时安分了,也该见一见为朕守国门的刀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对王承恩吩咐道:“传满桂到平台见驾。”
王承恩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
风从紫禁城的西北角楼吹过来,掠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穿过空旷的宫道,最终拂在满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风是凉的,像刀子。
但比这风更凉的,是他的心。
自接到那道密旨日夜兼程赶赴京师,这半个月,满桂的心就一直沉在冰水里。
他被安置在会同馆足不出户,没有人来问,也没有人来管,就像一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刀,等待着不知是磨砺还是熔毁的命运。
满桂想不明白。
这位登基不久的年轻天子究竟想做什么?
犹记宁锦之战后,朝廷论功,他满桂因功加都督同知,圣眷优渥。
可转眼间新君登基,一封措辞严厉的诏书便发往边镇,告诫总督王之臣,批评他满桂,字里行间尽是敲打与不信任。
那封诏书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他这个为大明流过血断过骨的汉子脸上。
他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己是在为皇帝守国门,皇帝却说他“迎合上官心意”,言外之意便是说他满桂是个只知钻营的势利小人。
屈辱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于是他上了那道“告病乞归”的折子。
可皇帝又驳回了,不准。
既不信,又不放。
这算什么?帝王心术?
满桂不懂,也不想懂,他只觉得憋屈,像胸口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今日,他终于被请进了这片红墙金瓦的海洋。
引路的太监面无表情脚步细碎,像个纸人,四周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块规整的压抑的四方形,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让他这个习惯了沙场旷野的人感到窒息的规矩和冰冷。
满桂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文华殿或是武英殿,在百官或是内阁大学士的注视下,接受皇帝的又一次训诫。
然而太监却领着他穿过乾清宫,走向了后面一处高台。
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