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桂浑身一震!
宣大总督!
这……这是总督一方的封疆大吏!从一个挂印总兵到封疆大吏,这一步直接跨过了无数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天堑!
朱由检将圣旨递到他的手中,语气依旧平淡,“自今日起,宣府、大同两镇所有军政事务,皆由你统辖。两镇总兵,受你节制。”
军政一把抓!节制总兵!这意味着他将成为整个西线战区的最高统帅,手握生杀大权,令行禁止!
“朕再给你一道特权:为保军需,两镇范围内的税赋、盐铁、马市等一切钱粮,两年之内皆归你总督府调配,无需上缴户部。”
满桂的大脑一片空白。
户部,那是朝廷的钱袋子,任何边将都要看户部的脸色!
皇帝竟允许他自立财政,这等于是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斩断了后顾之忧!
“为防掣肘,总督府下,自参将以下,所有武官你可自行任免,事后报备即可。”
人事自主!
满桂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他可以任免武官,选拔自己信任的人,打造一支真正令行禁止,属于他自己的军队!
他拿着那份薄薄的圣旨,却感觉重若泰山,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因为这份超出他所有想象的恩遇!
统辖两镇军政!节制总兵!兼理钱粮!人事任免!
这意味着皇帝将大明最关键的西线防区,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明朝自立国以来,为防武将专权,文官监军层层掣肘的制度早已深入骨髓,无数将领不是败在敌人手里,而是败在了自己人无穷无尽的内耗和猜忌之中!
而现在,皇帝亲手斩断了所有捆绑在他身上的枷锁!这份信任……
这份从未有过的信任,比任何的黄金和爵位都更能让一个武将感到热血沸腾,肝脑涂地!
就在满桂心神激荡以为这就是全部时,朱由检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满桂,”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他的内心,“朕给你权,给你钱,给你兵,是要你做一把最锋利的刀,而不是让你去做帅。”
满桂猛地一怔。
“你勇猛善战熟悉虏情,朕信你。但皇太极此人非寻常蛮夷,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诡诈,远胜乃父。”朱由检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让你一人与之全面周旋,是朕让你去送死。”
这番话非但没有让满桂感到被轻视,反而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若是有人说他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却非运筹帷幄的帅才满桂绝对要翻脸!
但若说这话的人是面前的新君.
朱由检忽然向前踏出一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所以,朕不会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因为你的帅不是兵部,也不是内阁。”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剑,一字一句,声如金石:“是朕!”
话音落下,朱由检却转过身缓步走向平台边缘,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西山的轮廓,那里是大明的边防方向。
他的声音顺着风传来,带着一丝沙场的冷冽:“你只需给朕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细线防线上!给朕挡住所有袭扰,给朕练出最强的兵!”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若有朝一日,皇太极真敢倾国之兵,自蒙古绕道而来……”
话音未落,朱由检猛然回首!
龙袍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朕,将亲率京营,尽起英国公张维贤这等国之柱石,为尔后盾!”
朱由检再次上前,这一次,他几乎站到了满桂的面前,双目炯炯,直视着满桂那因激动而颤抖的眼睛,声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与无上的威严。
“届时,战阵之策,可由众将群议,但最终之决断,在朕!朕将提三尺剑坐镇中军,与尔等……会猎于边墙之下!”
轰隆!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授权加起来,都更让满桂感到震撼!
御驾亲征!
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个承诺!
皇帝不是要他一个人去对抗皇太极,而是要他成为自己最信任的先锋,为自己这把天子之剑磨好刀尖,随时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
这才是真正的君臣一体,共赴国难!
满桂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这个被朝廷的诏书羞辱得想要解甲归田的铁血将军,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种激动和感激,那种被彻底理解和托付的狂喜,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双膝跪地,行的是拜见君父的大礼!
满桂没有再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将那份圣旨高高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朱由检转过身,重新望向远方的西山。
风,依旧在吹。
朱由检没有立刻让满桂起身,而是走到了平台边缘的汉白玉栏杆旁。
“满桂,你镇守宣大,可知宣大之外对大明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满桂愣了一下,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是防范蒙古诸部,使其不为建奴所用。”
“你说对了一半。”朱由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不是防范,而是争取。不是不为建奴所用,而是为我大明所用!”
满桂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朱由检回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过去的国策总想着修墙筑堡,将蒙古人隔绝在外。这是消极的守!朕要的是主动的攻!朕问你,蒙古人最需要什么?”
“盐、铁、茶、布……”满桂不假思索地回答。
“对!”朱由检重重地点头,“这些东西,后金给不了,只有我大明能给!朕已经下旨,重开并扩大宣府互市,但这规矩要由我们来定!”
他伸出手指,仿佛在勾勒一幅宏伟的蓝图:“你要做的不是死守边墙,而是要把手伸出去!用我大明的货物,去抚、去拉。拉拢一批愿意亲近我们的,比如科尔沁和束不地部,给他们最优惠的价格,甚至赏赐官职名分;打压一批死心塌地跟着建奴的,断绝他们的贸易,让他们的人看到,跟着大明有肉吃,跟着建奴只能喝西北风!”
“这……这是以商养战,分化瓦解!”满桂征战多年,瞬间便明白了这策略的精髓,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不够。”朱由检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力量,
“关宁是在正面顶住建奴的拳头,东江是捅向建奴后心的一把刀。而你,满桂,”皇帝的目光锐利,“你就是朕要楔入蒙古草原的那枚最关键的钉子!朕要你利用互市,联络所有能联络的部落,告诉他们大明的善意和实力。朕要你在建奴的侧翼,建立起一道由无数蒙古部落组成的防线!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甚至是我们的刀!”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满桂心中所有的屈辱与迷茫。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被发配去看守一段了无生趣的边墙,却没想到皇帝竟为他规划了一个如此宏大的舞台!
釜底抽薪的阳谋!
皇帝不仅给了他方向,甚至连具体实施的细节互市的规矩、拉拢与打压的对象.都已谋划得清清楚楚!
“去吧。”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再次转过身去,只留给满桂一个挺拔的背影,“朕在京城,等你的捷报。”
满桂明白了皇帝话中的深意,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他站起身对着那个背影深深一揖,那远比刚才任何一次行礼都来得真诚和沉重。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平台。
来的时候,他步履沉重,心中充满了屈辱与迷茫。
离开的时候,他脚步铿锵,每一步都踏在地上,发出坚实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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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国事如火
文华殿的晨光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清冷,斜斜地穿过窗棂,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影之中,尘埃无声地飞舞,像极了朝会散去后官员们心中那些悬而未决纷乱的念头。
那股子因皇权意志而凝结的诡异寂静似乎还附着在每个官员的袍角上,随着他们沉重而刻意放缓的脚步,被带回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门里,然后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地晕染开来。
户部衙门,观政堂。
这里的空气比往日里沉闷了数倍,堂中的鎏金鹤嘴炭盆明明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却似乎只能发热,无法发光,吐出的热气在阴沉的空气里打着旋,始终驱不散那股子从人心底里渗出来的寒意。
户部左侍郎王家桢坐在自己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一杯早已凉透了的碧螺春,茶叶在杯底舒展着,形态姣好,一如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仕途。
然而现在,他只觉得那茶叶的脉络像一张囚笼,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昨夜,魏忠贤那张温和得近乎慈祥却又恶毒得让人不寒而栗的笑脸像一道无法驱散的梦魇,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
他沉默了。
像一尊泥塑的菩萨,眼睁睁看着那道荒唐至极的国策,在年轻天子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畅通无阻地通过。
和他一样选择沉默的还有十数位在昨夜或明或暗接到过问候的同僚,他们用可耻的沉默换来了家族暂时的安宁。
此刻,堂内的大小官员们,那些尚未被问候过的幸运儿,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他们并不知道王家桢等人经历了怎样的炼狱,但却凭借着数十年官场生涯中磨砺出的本能,嗅到了一丝危险而反常的气息。
“抚赏、赈济、互市……三项并举,这简直是闻所未闻!”户部清吏司的一名主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骇和不解,“诸位大人,去岁年底的账目是我亲手核的,国库里能动的银子,拢共不到二百万两!这三项国策哪一项不是吞金的巨兽?这……这不是要把家底都掏空吗?”
“何止是钱粮的事,”旁边掌管度支的郎中接过话头,忧心忡忡地说道,“祖宗之法,与边外通市,向来是慎之又慎,如履薄冰。盖因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你与之互市,明日他便可能用你卖过去的铁器,打制成箭头射向你的子民!如今这般大开大阖,形同开闸放水,万一……万一资敌,这天大的干系,谁来承担?”
角落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员外郎端着茶盏,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落在那浮动的茶叶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梦呓:“陛下雷厉风行,乃社稷之福。只是这般巨额的帑币支出干系国本,丝毫马虎不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中,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敢附和,更没有人敢反驳,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谁都忘不了前些日子因为办事不力而被当庭斥责,甚至直接下狱的同僚,那位年轻天子的耐心显然比他们想象中要少得多。
良久,老员外郎才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服自己:“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的旨意,我等自然要不折不扣地执行。只是越是如此,越要将账目核对清楚,仓储要再三清点,与兵部、工部的会签公文每一个字都不能错。这…才是为君分忧,为国尽忠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周围的官员们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肩膀却不约而同地松弛了几分。
他们找到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一个能藏身于其后的盾牌。
旨意是陛下的,神圣不可违逆,但执行旨意的规矩却是祖宗传下来,运行了数百年的。
这套繁复而精密的流程,就像一张巨大而坚韧的蛛网,他们不敢用它去对抗皇权这阵狂风,却可以躲进蛛网的深处,希望狂风经过时能被无数丝线层层削弱,最终变得温和。
他们既怕被皇帝的雷霆怒火直接劈中,又不甘心就此打破维系了多年的平衡与体面,于是,他们只能选择蜷缩在这套规矩里,用最严谨最忠诚的姿态,去进行最彻底的消极怠工。
拖上三五个月?或许更久。
届时,前线的军情或许会有变化,陛下的心意或许也会转移,这便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指望。
王家桢听着这些心照不宣的忠言,嘴唇动了动。
从长计议?转圜的余地?
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位怎样的皇帝,王家桢算是看出来了,那是一位宁可将这张网连同上面的蜘蛛一起烧掉,也绝不容许自己的意志被延误分毫的帝王!
……
就在这时,堂外响起了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与佩刀鞘轻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