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不属于衙门里任何一种常态,它不属于官吏的从容,也不属于差役的谦卑,带着闯入者的尖锐高效和.不祥。
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声,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门口的光影被几个身影切割开来。
为首几人身着华丽而诡异的曳撒,头戴尖顶小帽,脚踩薄底快靴,他们的脸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过分白皙,嘴唇却涂着鲜红的口脂,在阴沉的堂内显得格外刺眼。
是宫里的人!
是魏忠贤的人!
王永光眉头瞬间紧锁,他缓缓站起身。
“哎呀呀,王尚书,王侍郎,诸位大人都在呢,咱家来得倒是巧了。”为首的太监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意却像冬日里的冰棱寒气逼人,“咱家,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朝钦。今日是奉了陛下旨意,也奉了魏公公他老人家的钧命,来协助、督办国策的。”
李朝钦!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毒针,瞬间刺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让他们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这是魏忠贤最得宠也最心狠手辣的干儿子之一。
过去他只在宫里或是魏府作威作福,何曾踏足过户部这等清流显贵汇集的衙门?
王永光面沉如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李公公,户部办理公务,自有法度。抚赏宣大一事事关国计,本部堂官正在会商,断不敢有丝毫耽误圣意。只是……国库钱粮,数目巨大,每一笔出入都需详细核账多方会签,方能确保无误。还请公公到偏厅稍待片刻,容我等按章程行事。”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这便是帝国文官们最擅长的太极推手,绵里藏针,以柔克刚。
李朝钦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张清秀的脸庞甚至因为这笑容而显得有些天真烂漫,他缓步走到王永光的面前,没有看他,而是伸出细长的兰花指,轻轻捻起公案上的一份文书,仿佛在欣赏上面的字迹。
“王尚书说的是。规矩,自然是要守的。咱家也是最守规矩的人了。”他柔声说道,声音又尖又细,“只是……咱家临出宫前,皇爷特意交代了一句。”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眼中的天真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死死地盯住了王永光。
“皇爷说,国事如火,耽误一刻,便是误国之罪。”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不再尖细,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他将手中的文书“啪”地一声狠狠摔在桌上!
“咱家这里,有份司礼监批红,盖了皇爷朱印的空印文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猛地展开,那枚鲜红刺目的印章像一滩凝固的血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王尚书,还有诸位大人,你们是想自己在这账册上,痛痛快快地盖印呢?还是……”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想让咱家,代劳?”
轰!
整个观政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空气,针落可闻。
空印文书!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每一个文官的头顶!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彻底抛弃了所有的程序,绕过了所有的制衡,授权这个太监,可以代表户部签发任何命令!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毫不掩饰的凌辱!
王永光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浑身都在颤抖,指着李朝钦,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迸出几个字:“你……你……安敢如此!此乃乱政!此乃……秽乱朝纲!”
“乱政?”李朝钦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尖锐的笑声在寂静的堂内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猛地收住笑,身形一晃,鬼魅般凑到王永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森森地说道:
“王尚书,您可想好了。诏狱里,还空着好几间朝南的上房呢。”
王永光如遭雷击,浑身一僵,脚步一个踉跄,若不是身后的书吏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险些就要瘫倒在地。
昨夜,那只看不见的黑手已经扼住了一些人的喉咙,今天,这只手就明晃晃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规矩?章程?祖宗之法?
当屠刀已经悬在脖子上,并且刚刚饮过鲜血时,这些东西还剩下几分分量?
王永光眼中的光,熄灭了。
李朝钦满意地直起身子,环视着堂内一张张煞白如纸的脸,他很享受这种将所谓清流骨鲠的尊严一点点碾碎的快感,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来人啊,给各位大人备笔墨纸砚。咱家就在这里,陪着各位大人一起办公。务必在申时之前将抚赏宣府所需的一应钱粮、布匹、盐铁,全部清点出库,装车启运!”
第80章 定不辱命
李朝钦施施然地走到了尚书的公案后,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为他奉上新沏的香茶。
他悠闲地用茶盖撇着浮沫,目光却像监工一样冷冷地扫过堂内的每一个人。
算盘的噼啪声,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官员们压抑的喘息声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效率高得令人恐惧的交响乐。
一个时辰后,京师太仓银库。
沉重得需要八名壮汉才能推动的包铁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腐冰冷,带着金属特有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内的甬道两侧码放着一排排巨大的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入库的年份。
库丁们在锦衣卫校尉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将一箱箱封存的官银抬了出来。
每一箱都由李朝钦的亲信当场用铁铤撬开,验看成色,用库平大秤称重,然后重新用火漆封存,并在箱子上烙上一个“宣”字。
与此同时,京西通州的皇家粮仓。
一袋袋饱满结实的漕粮,被扛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四轮大车。
布匹、川盐、上好的铁料,所有圣旨上列明的物资,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近乎疯狂的速度,从帝国的心脏被调拨出来。
仓储之外,是另一番景象。
一排排身着玄色重甲头戴铁盔面覆铁网的士卒静默地列队等候,他们身材异常高大,气息沉凝如山,手中的鲁密铳和腰间的雁翎刀在并不明媚的阳光下,依旧泛着令人心悸的森冷光芒。
他们是新军,是皇帝亲手从京营中汰弱留强,从流民当中优中选优,用最精良的武备和最丰厚的饷银武装起来的禁军,是只听从皇帝一人号令的私军与刀锋。
物资一出库,立刻被他们接管。
装车,苫盖,用粗大的麻绳捆绑固定,所有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没有一句废话,宛如一台精密冷酷的战争机器在运转。
当最后一辆马车装载完毕,李朝钦走出仓库,看了一眼天色。
从他踏入户部衙门,到此刻尚不足三个时辰。
一条由马车组成的洪流在新军和锦衣卫的共同护卫下缓缓启动,沉重的车轮滚滚,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向着西北方向的彰义门卷起漫天烟尘。
沿途的百姓和官员,无不骇然侧目。
……
黄昏。
京城,彰义门外,长亭古道。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而悲壮的血色,余晖洒在满桂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将他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刀刻斧凿一般。
平台上的那场召对,那幅诡异而精准的地图,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像一道天火将他心中积郁多年的屈辱不解与迷茫燃烧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是足以熔金化铁的灰烬,以及从灰烬中重生如山的责任和如火的战意。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他那把从不离身,刀身上布满细微缺口的家传长刀,身后只跟着十几个从宣府大营跟他出生入死的亲兵,一个个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悍卒,沉默寡言,眼神却像狼一样锐利。
兵部派来的司务厅官员,早已在长亭等候。
他看着满桂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困惑,他毕恭毕敬地将一方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和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圣旨,送到了满桂的面前。
木盒里是那枚由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代表着无上权柄的“镇朔将军印”。
圣旨上用最华丽的辞藻,写满了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武将为之疯狂的授权。
总督军政,节制总兵,兼理钱粮,自行任免……
满桂平静地接过,将那枚冰凉的玉印贴身放入怀中,圣旨则交由身后的亲兵队长保管。
他的目光越过长亭,一直望着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官道。
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身后的城门方向传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满桂下意识地勒住马缰,回头望去。
随即,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他看到了一条由马车、木头和血肉组成望不到头的长龙。
大车满载着物资,在数百名玄甲精兵和锦衣卫的护卫下正从彰义门的门洞中源源不断地驶出,车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一口口被火漆封死的沉重木箱在夕阳的余晖下,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充满了力量感的雄浑画卷。
满桂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他戎马半生,为这个帝国卖命,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杀到总兵之位,他太清楚边镇的光景了!
缺饷、缺粮、缺甲、缺械……那是边军将领们说得最多,也最无力的话。
每一次向朝廷请要补给,都要经过漫长的公文旅行和无休止的扯皮。
兵部的条子,户部的白眼,内阁的批复,司礼监的“孝敬”……一层层的盘剥下来,能拿到计划中的七成,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值得焚香叩谢了!
可现在……
皇帝在平台上对他的承诺言犹在耳。
而这承诺,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化作了眼前这支看得见摸得着气势磅礴的物资洪流!
这是何等样的魄力!何等样的执行力!
满桂的心中再次受到了巨大的冲击,那份被皇帝亲手点燃的火焰在这一刻烧得更旺了,几乎要从他的眼眶中喷薄而出。
车队的最前方,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使看到了立马道旁的满桂,他催动坐下那匹神骏的西域大马上前几步。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
“满总督。”李若琏在马上微微颔首。
“李大人。”满桂抱拳回礼。
李若琏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片纯白。
“陛下口谕,此乃亲笔信,请总督亲启。”
满桂接过信,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训示,没有繁文缛节的客套,只有以瘦金体写就力透纸背的几行大字。
往日文牍之累,朕为卿一扫而空;今朝金戈在手,卿当为国再立新功!”
这些字像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满桂的心头。
他仿佛又看到了平台之上,那个年轻帝王平静而深邃得如同星海般的眼神。
满桂郑重将信纸叠好,贴身放入怀中,放在那枚冰凉的玉印旁边。
他抬起头看向李若琏,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
“请回复陛下,臣,满桂,定不辱命!”
李若琏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回到了护卫的队伍中。
满桂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吸进去的是京城的暮色与尘埃,吐出来的却是压抑了半生的冲天豪情!
他猛地一抖马缰,坐下那匹跟随他多年通体乌黑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长嘶一声前蹄猛地扬起,人立而起!
“出发!”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没有理会那些目瞪口呆的兵部官员。